第52章 情断拙政(上)(2/2)

说完,他目光随即落在柳砚卿身边的陈阳身上,尤其是在看到柳砚卿与陈阳之间那非同寻常的亲近姿态时,眼神中立刻带上了审视与敌意,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容,问道:“砚卿,这位是……?”

柳砚卿看了一眼那束过于招摇的玫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坦然地向男子介绍道:“刘总,这位是陈阳,我的男朋友。”

她又转向陈阳,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柔和:“陈阳,这位是苏省国投集团刘董的公子刘承轩。”

“男朋友?”

刘承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显得有些尴尬和难以置信。

他上下打量着陈阳,对方穿着普通的深色休闲装,看起来并无什么显赫之处,也不记得苏省政、商圈子有这个人。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刘承轩挺直腰板,带着几分优越感向陈阳伸出手,语气刻意加重:“原来是陈先生,幸会。不知陈先生在哪里高就?”

陈阳只是淡淡地瞥了刘承轩一眼,连手都懒得伸,简单吐出两个字:“陈阳。”

刘承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对方如此不给面子,心中愠怒,却又不好在柳砚卿面前发作。

陈阳不再理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追求者,目光转向柳砚卿,说道:“陪我出去走走。”

说完,不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转身,率先朝门外走去,背影决绝。

柳砚卿看着陈阳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心中莫名一慌。她虽然隐约感觉到陈阳今天情绪有异,但绝未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砚卿,他……”刘承轩还想说什么。

柳砚卿早已无心理会刘承轩,甚至连那束昂贵的玫瑰都顾不上,只匆匆对张灵越说了句“灵越,你帮我招待一下刘总”,便急忙拿上手包,穿上放在门口鞋柜上的白色平底鞋,甚至来不及披上外套,就快步追了出去。

张灵越看着这一幕,吐了吐舌头,虽然好奇得要命,但也识趣地暂时没有跟上去。

她笑嘻嘻地走到脸色铁青的刘承轩面前,故作天真地说道:“刘总,柳老师有事先走了。这花真漂亮!要不,我替柳老师收下?里面茶室有刚沏好的龙井,进去坐坐喝杯茶?”

刘承轩看着柳砚卿毫不留恋追出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心中憋闷至极,又不好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何况这小姑娘有着茅山的背景,不好拿捏,只得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花塞给张灵越,悻悻地道了声谢,最终还是跟着张灵越走进了茶室。

……

姑苏初春的午后,阳光带着一丝暖意,但寒风依旧刺骨。

陈阳并未走远,步伐不快,沿着老街的青石板路,朝着拙政园的方向走去。

柳砚卿很快追了上来,因为走得急,呼吸略显急促,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只穿着单薄旗袍的她,在微寒的风中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陈阳……你走慢点……”她轻声唤道,带着一丝委屈。

陈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一下,随即默不作声地脱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动作不算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披在了她的肩上。

大衣上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和淡淡的烟草气息,瞬间将柳砚卿包裹。她心中一暖,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抬头看向陈阳,眼中带着柔情和些许不安:“陈阳,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替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确保将她裹严实了,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柳砚卿裹紧带着他体温的大衣,默默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通往拙政园的街道上。

走了一段,陈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缓声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苏园戏院,那天晚上,你唱的《游园惊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时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位跌落凡尘的谪仙,不食人间烟火,只为艺术而生。”

柳砚卿心中微动,柔声附和:“记得。那时你和那位苏小姐……”

不等她说完,陈阳继续道:“后来在洛阳,洛河畔,听你讲文物保护的困境,看你眼中那份执着……再后来,你被杜世杰算计,我救了你……”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把自己交给我……那时我曾说过,我定不负你。我们一起调研,走访那些破败的庙宇,听那些村民诉说他们的困苦与迷茫……我曾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同行、心灵相通的知己。”

柳砚卿听着他平淡的叙述,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敏锐地察觉到,陈阳并非在单纯地回忆温情,而是在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方式,梳理着他们关系的每一个节点。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努力维持着镇定,顺着他的话说道:“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心、最快乐的时光。陈阳,我……”

陈阳抬手打断了她,此时两人已走到了拙政园门口。

他去买了两张票,然后示意柳砚卿一起进去。

步入园内,仿佛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移步换景。

池水澄碧,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嶙峋的假山。

早开的玉兰点缀在亭台一角,散发着清雅的芬芳。

然而,这满园春色,却丝毫无法化解两人之间那凝重的气氛。

陈阳没有去欣赏那些着名的景点,而是带着柳砚卿缓步走向一处相对僻静的水榭。

水榭临水而建,名为“远香堂”,四周窗户敞亮,可以望见池中枯荷与对岸的假山亭台。

站在水榭中,陈阳望着窗外的景致,仿佛在讲授一堂历史课,缓声说道:“拙政园,始建于明正德年间,第一位主人是御史王献臣。此人官场失意,退隐姑苏,寄情园林,取晋代潘岳《闲居赋》‘筑室种树,逍遥自得……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之意,故名‘拙政’。”

他目光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冷峭:“然而,此园命运多舛。王献臣死后,其子一夜豪赌,便将这凝聚其父心血的园子输给了徐氏。明清易代,又几度易主,曾为吴三桂女婿王永宁所有,也曾被没入官府,充作驻防将军府。太平天国时期,更是成了忠王府的一部分。直到近代,才逐渐恢复旧观,供人游览。”

他转过身,目光冰冷,直视柳砚卿微微发白的脸,语气带着洞穿一切的犀利:“你看,这园子,看似一园,实则历经数代,承载了数位主人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每一任主人,都试图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记,赋予它不同的功能和意义。时而为隐逸之所,时而为豪奢之宅,时而为王府行辕,时而为公共园林……它的身份,随着时代的变迁和主人的更迭,不断转换。就像有些人,看似只有一个名字,一副皮囊,内里却可能藏着截然不同的身份、过往和目的。”

柳砚卿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紧紧攥着披在身上的大衣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阳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一层层剥开了她精心伪装的外壳。

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