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火气退尽(1/2)

暖黄灯光下的餐厅,鸳鸯锅咕嘟作响,红油与菌汤的香气氤氲蒸腾。

江晚舟坐在陈阳斜对面,米白色羊绒大衣已脱下搭在椅背,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浅杏色羊绒衫,衬得她脖颈修长,锁骨伶仃。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的精致。每一次夹菜,动作都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沈秋庭坐在她旁边,如同一只快乐的小麻雀,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筷子在红汤白汤间翻飞,嘴里塞着虾滑,含糊不清地讲着新疆赛场的惊险:

“……那个大沙坡!小海油门踩到底,引擎盖都在冒烟!我都以为要翻车了!结果他硬是贴着边儿漂过去了!全场都炸了!阳阳你是没看见,漫天黄沙里冲出来那一下,帅炸了!”

她手舞足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阳,

“还有那个维族大叔烤的羊肉串!这么大块的肉!”她夸张地比划着,“滋滋冒油,撒上孜然辣椒面……嘶,比咱们在王府井吃的强一百倍!”

她转头又兴奋地对江晚舟说:“晚舟姐,下次我带你去!保管你吃了不想走!”

江晚舟唇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应和着:“嗯,听起来很棒。”

声音轻柔,却像蒙着一层薄纱,缺乏沈秋庭那种直抵人心的鲜活热力。

她目光掠过沸腾的红汤,落在对面那个安静涮着青菜的男人身上。

陈阳夹起一片翠绿的生菜,在清汤锅里涮了涮,蘸了点徐书雁调好的麻酱料。动作从容,眼神沉静。

自从她进门,除了那句“请进”和“江小姐如果不嫌弃”,他就再没直接跟她说过话。没有审视,没有探究,更没有她预想中的厌恶或看不起。

他的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投石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那是一种彻底的、将她视为背景板的漠然。

仿佛锦城那场精心策划的陷阱,那场差点让他身败名裂的构陷,在他浩荡的人生长卷里,不过是角落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拂袖即去,不值一提。

宋思槿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白灼虾,红唇艳丽,眼神却锐利如刀锋,在江晚舟脸上逡巡。她夹起剥好的虾肉,极其自然地放进陈阳碗里:“喏,多吃点肉,补充点优质蛋白,看你瘦的。”

语气很亲昵,带着女主人的宣示意味。

陈阳没拒绝,夹起虾肉吃了,淡淡回了句:“味道不错。”

徐书雁小口喝着汤,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却像精准的扫描仪,无声地捕捉着江晚舟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有她肢体语言里透出的紧张和强装的镇定。

她夹起一片冻豆腐,仿佛闲聊般开口,声音很柔和:“江小姐转行做古董,这跨度不小。古董行水很深,眼力、学识、人脉,缺一不可。刚入行,想必压力不小吧?”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直指江晚舟现在最虚弱的根基。

江晚舟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是,刚起步,还在摸索学习。好在……以前拍戏,接触过一些仿古道具,算是有点粗浅的感性认识。”

她避重就轻,将话题引向安全的领域。

周知一直沉默地吃着东西,目光偶尔扫过江晚舟,又很快垂下,落在自己碗里的金针菇上。

这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女人。律师的本能让她嗅到一丝刻意的“巧合”味道。她放下筷子,端起冰啤酒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压下了心头的疑虑。

一顿饭,在沈秋庭欢快的独角戏和三个女人无声的审视中,暗流汹涌地接近尾声。

火锅的余温尚在,桌面杯盘狼藉。

江晚舟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鼓足了勇气。她站起身,走到门厅处,从自己带来的一个低调的深棕色皮质提包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尺来高的锦盒。

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包浆温润,四角镶嵌着錾刻如意云纹的铜饰,古意盎然,与这间充满现代气息的餐厅格格不入。

她捧着锦盒,步履轻缓地走到陈阳面前,姿态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

“陈教授,”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冒昧打扰,实在是因为……心里压着一件事。锦城那晚,是我鬼迷心窍,受人指使,做下错事,险些……毁了您清誉。”

她微微停顿,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陈阳的眼睛,只盯着手中沉重的锦盒:

“我知道,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弥补不了什么。您身份贵重,胸怀宽广,或许早已不将我这点微末伎俩放在心上。但我……无法心安。”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混杂着真诚的愧悔、深切的窘迫,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

“这尊雍正粉彩九桃天球瓶,是我……倾尽所有,能寻到的最好的东西了。不敢说价值连城,只盼着……能入您的眼,聊表寸心,也算……为锦城的事,做个了结。”

她双手将锦盒奉上,姿态卑微而郑重。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秋庭张大了嘴巴,看看锦盒,又看看陈阳,满脸茫然。

宋思槿抱着手臂,冷笑一声,红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像是“果然有故事”。

徐书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更加深邃,如同在解析一道复杂的心理谜题。

周知则放下了酒杯,清冷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又转向陈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陈阳的目光,终于从眼前的空碗移开,落在了那紫檀锦盒上。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动容。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映着餐厅暖黄的灯光,却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平静地看着江晚舟,看着她眼中那份强装的镇定下掩盖不住的慌乱与期盼。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伸出手,动作沉稳有力,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锦盒。

“江小姐言重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他捧着锦盒,走到餐厅靠窗并且灯光明亮的一侧,将锦盒放在一张擦拭干净的空椅上。

宋思槿等人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

陈阳打开锦盒的铜扣,揭开柔软的丝绒内衬。

一尊一尺来高的粉彩瓷瓶,静静地躺在丝绒里。

瓶身圆润饱满像满月,线条流畅优雅。通体是像凝脂一样莹润的白釉底色,上面用粉彩画了九颗硕大的蟠桃,枝叶繁茂,果实累累。桃子粉嫩娇艳,颜色由浅到深,过渡自然,仿佛饱含汁水;桃叶青翠欲滴,叶脉清晰;树枝遒劲有力,转弯的地方能看到笔锋。瓶子下方,环绕着缠枝莲纹,莲瓣舒展,线条精细流畅。

其釉色之莹润,画工之精细,色彩之柔美,布局之疏密有致,无不透露出一种属于雍正朝官窑的极致典雅与内敛的奢华。

“哇……好漂亮!”沈秋庭忍不住小声惊呼。

宋思槿和徐书雁眼中也流露出欣赏,她们虽然不是行家,但这瓶子本身的美感足以打动人心。

周知则更多关注着陈阳的反应。

陈阳没有急于上手,只是微微俯身,目光如炬,一寸寸地扫过瓶身。

他的眼神专注而沉静,如同老僧入定,又如同将军在审视沙盘。那专注的目光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能洞悉釉面之下最深层的秘密。

观察良久,他才伸出右手食指,指腹非常轻柔地拂过瓶口边缘,感受釉面的细腻温润;指尖沿着瓶身优美的弧线滑下,在粉彩凸起的地方稍作停留,体会那微妙的触感;最后,指腹在瓶底那方规整的青花双圈“大清雍正年制”六字楷书款识上,缓缓摩挲。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感。

餐厅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

江晚舟屏住呼吸,双手不自觉地紧紧绞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终于,陈阳直起身,目光从瓶身上移开,看向江晚舟,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雍正粉彩,以清雅秀逸、柔美精细冠绝于世。尤其是这九桃天球瓶,取‘九’这个极数,寓意‘福寿绵长’;桃子是‘仙果’,象征‘长寿’;天球瓶型饱满浑圆,象征‘天圆地方’,‘福泽圆满’。三者合一,是宫廷里祝寿陈设的重要器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瓶身,指尖虚点:

“这个瓶子,画工确实属于上乘。桃子的颜色晕染,借鉴了恽寿平‘没骨法’的精髓,粉嫩鲜活;枝叶的勾勒,笔锋有力,有蒋廷锡花鸟画的遗风;缠枝莲纹,线条流畅,布局严谨,有郎世宁融合中西的巧思。单论画意,已经很接近雍正官窑的精品了。”

江晚舟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丝,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然而,陈阳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依旧平稳:

“但是,古董这一行,形神兼备才是真品,只有样子像就是假货。”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似能剖开那层莹润的釉光:

“这个瓶子,火气未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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