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槲寄生（2/2）

他先是一怔，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仿佛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但那讶异很快被一种更柔和、更真实的东西取代——一丝浅浅的、却持续漾开的笑意，点亮了他原本略显沉静的面容。

“格林。”他轻声开口，声音在近乎真空的寂静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结冰的湖面，敲开细细的裂纹，“圣诞快乐。”

布兰琪的喉咙像是被施了锁喉咒。她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发出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怀里那摞书抱得更紧了，指尖陷进皮革封面。

“……圣诞快乐，科尔。”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但还算平稳。

简短的问候后空气又安静下来，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动。沉默像窗外缓缓堆积的雪，蓬松而柔软，包裹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轻轻颤动的期待。雪花扑在窗玻璃上的簌簌声成了走廊里唯一的背景音。

安东尼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近处，最终定格在头顶上方那片浓密的、近乎墨绿的叶丛和珍珠般莹润的白色浆果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考据般的兴趣，随即被一抹更温和的笑意取代。

“你知道关于槲寄生的传说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融在雪落的背景音里，像羽毛轻轻拂过绒布。

布兰琪的心跳突兀地乱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几乎每个霍格沃茨的学生，在圣诞节前，都会被各种关于槲寄生的“警告”或“玩笑”包围。

她微微颔首，目光却还胶着在窗外一片旋转着下坠的雪花上，仿佛那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看清。

“嗯，”她应道，声音也下意识放轻了，“传说……如果一位年轻女子恰好站在或经过悬挂的槲寄生下，旁边的男子便可以上前亲吻她。”她顿了顿，感觉脸颊有些热，但还是继续说完了这个广为人知的习俗，“而女子通常不应拒绝，否则会厄运缠身。”

她说得很流畅，像背诵一条魔法史知识点，但最后一个词尾音轻轻落下时，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更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

安东尼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灰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闪着微光，视线从槲寄生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布兰琪终于转过来的脸上。

他抬起手，用食指向上方——那丛正正好悬在他们头顶中央的槲寄生——轻轻指了指。

“那么，”他开口，语调里浸满了那种温和的、却不容错辨的笑意，“我们或许应该尽快离开这片‘危险区域’。”

布兰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真正抬起头，望向头顶。

刚才被忽略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那丛槲寄生生得格外繁茂，翠绿的叶片厚实油亮，紧紧挨挤着，簇拥着中央那些已经成熟到极致、红得剔透、仿佛蕴着蜜糖的小小浆果。

它不偏不倚，正好笼罩在他们所站的这一小片地毯上方，像一个天然的、带着香甜气息的华盖。

安东尼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脸上迅速晕开的绯红，笑意更深了些，连眼角都漾起了细纹。他微微侧过身，向着走廊更开阔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而绅士。

“免得，”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目光清亮地看着她，“尊敬的格林小姐，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履行古老的节日义务，不是吗？”

布兰琪感觉脸上的热度一路蔓延到了耳尖。她看着安东尼让出的那条路，又抬头看了看那丛仿佛在窃窃私语的槲寄生，红浆果像无数只狡黠的眼睛。

心底最初那一丝被传说勾起的、微妙的紧张，在他清澈的笑意和退让的姿态下，倏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点想笑，有点羞赧，还有一丝清晰的、熨帖的暖意。

“你说得对，科尔先生，”布兰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语调听起来轻松自然，尽管心跳依旧不稳，“我们走吧。”

布兰琪抱着书和那个珍贵的卷轴，迈开了脚步，率先离开了那片被槲寄生阴影笼罩的地毯。脚步踏在实处的感觉，让漂浮的心稍稍安定。

安东尼跟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两人沿着挂满冬青和银霜的走廊继续向前，谁也没有再提头顶那丛植物，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它浆果的微甜香气，和某种未曾发生、却因此更加清晰的悸动。

雪光映照的走廊里，他们的影子被拉长，短暂地交叠，又分开。

平安夜的颂歌从礼堂的方向隐隐约约飘来，像在为这场未尽的情意轻轻伴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