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诊室里的岛国人心(2/2)
芽衣躺在诊疗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我的衣角,森川医生继续调试着牙钻,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麻木:“就像我们的人,也早把自己‘物化’了。你看公司里的职员,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像齿轮一样转,老板说‘这个项目要加班’,没人会问‘为什么’,只会说‘嗨’——因为一旦拒绝,就可能被踢出‘公司圈’,没有圈子,在东京就像没有牙齿,活不下去。”
他忽然看向窗外,晚高峰的车流像发光的河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车道里往前挤,没有一辆车敢越线:“我们从小就被教‘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朋友聚餐aa制,不是小气,是‘不欠人情’;父母老了自己住养老院,不是不孝,是‘不拖累子女’;连谈恋爱,都要算清楚‘谁付了电影票钱’‘谁买了咖啡’——不是把感情看得淡,是怕‘欠了对方’,最后扯不清。”
“那男女关系呢?”我想起芽衣在馄饨店说的“风俗店”,“很多人说东京的男女关系很随便?”
森川医生的牙钻突然停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些:“不是随便,是‘高效’。你去新宿的酒吧,男生递杯酒,女生接了,就知道‘今晚的目的’;第二天早上各自走掉,不会问‘你叫什么’,不会留联系方式——大家都清楚,这只是‘临时需求’,不是‘感情’。我们的集体无意识里,‘稳定’是奢侈品,‘生存’才是第一位的。就像战后那代人,饿肚子的时候,爱情、亲情都不如一块饭团重要;现在日子好了,可那种‘怕饿肚子’的本能还在,所以每个人都在找‘安全圈’——公司是圈,社团是圈,甚至一起加班的同事也是圈,出了圈,就觉得自己像暴露在寒风里,没有依靠。”
芽衣检查完,森川医生递来缴费单,上面每一项费用都列得清清楚楚,连“一次性口腔镜”的钱都单独标出来。前台护士收完钱,再次鞠躬:“感谢光临,下次预约在三个月后,我们会提前一周发邮件提醒。”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台精准运行的机器。
走出诊所时,夜风带着榉树的叶子飘落在肩头,芽衣忽然说:“东哥,刚才森川医生说的‘圈子’,我以前在学校也遇到过。社团里的人一起做活动时特别亲热,可出了社团,在路上遇见都不会打招呼——他们说‘社团是社团,私下是私下’,不能混在一起。”
我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人,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耳机里塞着耳塞,像把自己装进了透明的罩子里。有对情侣并肩走着,男生手里提着女生的包,却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有位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对面过来的年轻人鞠躬后就快步走开,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需要帮忙吗”。
“你看,”我指着不远处的便利店,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正在买便当,付钱时把硬币摆得整整齐齐,接过便当后微微鞠躬,转身就靠在窗边吃起来,全程没跟店员多说一个字,“森川医生说的‘物化’,其实是他们的生存方式——把自己当成‘产品’,把别人当成‘客户’,每一步都算好‘成本’和‘收益’,不浪费时间,不浪费感情,这样才能在东京活下去。”
芽衣攥紧了我的手,指尖带着点凉:“可这样活着,不累吗?像个没有心的机器人。”
夜风里,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像无数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我想起森川医生诊室里的牙钻,想起那些排列整齐的金属器械,想起他说的“牙齿是生存工具”——在这座被历史和自然环境逼到绝境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磨牙”,磨掉多余的感情,磨掉脆弱的善良,只为在拥挤的生存空间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圈子”,然后像齿轮一样,继续转下去。晚风把榉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芽衣下意识往路灯亮处挪了半步,指尖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我们隔着小半臂的距离站在诊所外,看着玻璃门里护士们收拾诊室的身影——她们叠白大褂的动作如出一辙,边角对齐,褶皱抚平,像在摆弄早已设定好程序的人偶。
“东哥,你还记得去年我爷爷带你去大阪,遇到的那个卖鱼丸的老伯吗?”芽衣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地面的光影里,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他跟爷爷说,年轻时在渔港当搬运工,每天天不亮就去扛箱子,有次腰伤了想请半天假,工头说‘你不扛,有的是人扛’,他只能咬着牙接着干。后来自己开了鱼丸摊,每天收摊后都要把锅碗瓢盆擦三遍,连灶台缝里的油污都要抠干净——他说‘要是不弄干净,明天客人就不来了,赚不到钱就活不下去’。”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面,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空隙。想起森川医生说的“战后生存本能”,忽然觉得那老伯擦灶台的动作,和森川医生排列器械的动作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在生存的缝隙里把自己逼到极致,用“精准”和“克制”裹紧自己,生怕一点差错就跌进无底的空处。
正说着,诊所的玻璃门“叮”地一声开了,出来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手里攥着病历本,脚步匆匆得像在赶时间。她路过我们时,手机突然响了,接起电话的瞬间,紧绷的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妈,我今天看牙花了三万日元,这个月房租还没凑够……”可没说两句,她又立刻压低声音,语气硬了回去,“知道了,我不会跟同事借钱的,你别担心,我自己能解决。”挂了电话,她抬手飞快抹了把眼睛,又立刻挺直脊背,快步走进夜色里,背影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
“你看,”芽衣的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她明明很难过,却不敢在电话里多哭一会儿,也不敢跟同事开口——怕给妈妈添麻烦,怕被同事看不起,最后只能自己扛着。”
我点点头,想起森川医生说的“圈子”。那些看似能提供安全感的“圈”,其实是一层又一层裹在人身上的壳。公司是壳,用来挡住“失业”的恐惧;aa制是壳,用来挡住“欠人情”的麻烦;连客气的鞠躬和疏离的微笑,都是壳,用来挡住“被看穿脆弱”的不安。就像东京的填海造地,明明是松软的海底泥沙,却要硬撑着盖起高楼,只能靠钢筋水泥一层层加固——他们的心里,也早用“克制”和“疏离”砌起了高墙,墙里藏着不敢外露的脆弱,墙外是不容半分差错的生存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