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夜惊雷(2/2)
符...符动了!陆无影的黑纱被金风吹得猎猎作响,腐烂的半张脸在金光里扭曲成恶鬼,三百年了,你们玄真观拿狗血泼、拿雷火炼,原来它在等这小子的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却又猛地扑向方清远,淬毒短刀划破空气发出尖啸。
方清远没躲。
金光突然暴涨,像根烧红的铁钎地扎进他心口。
剧痛从丹田直冲天灵盖,他眼前闪过无数碎片:母亲被黑布蒙头拖走时飘起的蓝布衫角,父亲倒在雪地里时还紧攥着的半块玉牌,张世昌跪在供桌前用朱砂描符时颤抖的手。
这些碎片在金光里熔成一团,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轻响,原本滞涩的气海突然翻涌如沸,热流裹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闷吼一声,抬手抓住陆无影刺来的手腕。
这一抓用尽了十成力。
陆无影的腕骨当场碎裂,短刀落地,腐臭的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方清远却觉得不够——他体内那团热流在叫嚣,要把这阴邪之物烧个干净。
他另只手掐住陆无影脖颈,指尖触到腐肉的瞬间,金光从掌心喷涌而出,像浇了汽油的火把,一声就把半张烂脸烧得只剩白骨。
你...你到底是谁...陆无影的白骨嘴壳开合,声音像漏风的破钟,九阳符认主...要开幽冥门...你...未必受得住...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突然化作黑雾,连骨头都没剩下,只在方清远掌心留了块染血的黑纱,上面绣着朵半开的白莲。
师父!方清远转身扑向张世昌。
老道长靠在密室门上,道袍前襟全是血,染得玉牌上的字都红了。
他浑浊的眼睛还盯着方清远心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淡金色的纹路,形状竟和玉牌上的半开门一模一样。
清...远...张世昌的手摸上他的脸,指甲缝里还沾着血,去...找秘字小组......他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方清远手背,你娘...她留的信...在...在鼎里暗格...记着...幽冥门...不能...开...
师父!方清远攥紧他的手,感觉那温度正像雪水般从指缝溜走,我这就去请大夫,您撑住——
傻小子...张世昌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血,我早该告诉你...你娘当年...是为了护这符...才...他的手突然垂落,眼睛却还睁着,像在看方清远身后的某片虚空,九...阳...初...鸣...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
方清远的喉咙像塞了块烧红的炭,他轻轻合上老道长的眼睛,转身看向仍在冒烟的前殿。
火势不知何时弱了,月光从残破的飞檐漏下来,照在焦黑的供桌上,照在那尊半人高的铜鼎上——鼎身的纹路还泛着金光,像在呼应他心口的烫意。
他蹲下身,从张世昌怀里摸出那半块玉牌。
玉牌贴在掌心,温度和他心口的纹路一模一样,连震动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陆无影临死前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你未必受得住...方清远捏紧玉牌,指节发白——三个月前太行剿匪被雷劈时,他也有过这种被什么东西的感觉;母亲塞他进狗洞时说的要活着,父亲倒在雪地里前喊的护好符,此刻全串成了线。
原来父母之死不是偶然,玄真观夜袭也不是终点。
方清远望着满地焦尸,望着张世昌渐渐冷却的尸体,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部队听的传闻——说有神秘小组专门处理不干净的事,说那些会道门余孽勾结海外邪修,说有地方半夜能听见阴兵踏街。
秘字小组...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口的金光突然又烫了几分,西四福来客栈,姓周的掌柜...
后殿传来晨钟的闷响。
方清远抬头,看见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山雾正顺着山涧往上涌,像块被揉皱的白纱,裹住了玄真观残破的飞檐,裹住了满地未干的血,也裹住了他后颈那枚终于不再发烫的字铜铃。
薄雾里传来松枝折断的轻响。
方清远猛地转头,却只看见雾里模模糊糊的树影。
他握紧腰间的铜钱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山雾爬过来——是残余的阴邪?
还是...更危险的存在?
晨雾渐浓,遮住了最后一点星光。
第3章 青城来使
晨雾裹着焦木味钻进鼻腔时,方清远的指尖正被半片焦黑的道经残页划破。
血珠渗在清静经三个字上,像朵开错了地方的红梅——他记得张世昌总说,这卷经要抄满百遍才能悟得半分真意,可此刻满殿残页里,连完整的字都找不全。
他蹲下身,将散落在供桌下的残卷一张张归拢。
老柏树被雷劈断的枝桠压着半本《玄真丹诀》,翻开时,几枚干枯的银杏叶掉在焦土上——那是去年深秋,他和师父扫院子时捡的,说要夹在书里做个秋的印子。
有什么硬物硌到他手背。
方清远低头,见青石板缝隙里卡着张泛黄的纸条。
他捏着纸条边缘抽出来,指节突然发颤——纸页上八个字九阳归位,玄真难安,笔锋苍劲如刀刻,正是张世昌的手书。
师父...早知道会有今天?他喉结滚动,后颈的字铜铃突然轻响。
昨夜那伙人破山门时,他正在后殿调息,听见前殿动静冲出来,只来得及看见陆无影的剑尖没入张世昌心口。
那妖道临走前说你身上的九阳符该见天日了,现在想来,连张世昌咽气前说的九阳初鸣,原来都是线头。
山风卷着雾从断墙缺口灌进来,带起几片残纸。
方清远刚要把纸条收进怀里,忽闻头顶传来瓦砾轻响。
他猛地抬头,看见断墙之上立着道青影——青衣斗篷被雾水浸得发沉,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冷白的脸,左手握着枚青铜令牌,在雾里泛着幽光。
他反手抽出腰间铜钱剑,剑尖直指来者咽喉。
剑穗上的五帝钱撞出脆响,惊得几只寒鸦从残梁上扑棱棱飞起。
秘字1号小组,林慧真。来者声线像浸了冰碴子,右手掀开斗篷前襟,青铜令牌上字在雾中显影,昨夜玄真观遇袭,我追着阴火符到这儿。她目光扫过满地焦尸,最后落在方清远心口——那里的玉牌正随着呼吸微微发烫,你身上有九阳符的气。
方清远后退半步,后背抵上焦黑的香案。
三个月前太行剿匪时,雷劈中他的瞬间,心口就烫得像要烧穿肋骨;母亲临死前塞给他的布包,里面裹着的正是半块玉牌。
此刻被这女人点破,他握剑的手更紧了:你怎么知道?
玄真观不是第一个。林慧真抬脚跨过断墙,斗篷下摆扫过张世昌的尸体时顿了顿,近三个月,终南山重阳宫、龙虎山天师洞、崂山太清宫,都遭了火。
烧的是经楼,毁的是镇山符,每处现场都留着阴火符——那是白莲残脉勾结南洋降头师的标记。
她停在方清远三步外,青铜令牌在掌心转了半圈:九阳初鸣,是玄真观镇山诀的起手式。
而能引动这诀的,只有带着九阳符血脉的人。
方清远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父亲倒在雪地里前喊的护好符,母亲塞他进狗洞时说的要活着,此刻全撞进脑子里。
他盯着林慧真的眼睛——那双眼太亮了,亮得像能看透他后颈的铜铃,看透他藏在袖中的半块玉牌。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咬着牙问,就算你是秘字小组的,凭什么信你?
林慧真突然伸手,指尖掠过他心口的玉牌。
方清远本能要躲,却被她身上散出的寒意定在原地——那不是普通的冷,是阴司里才有的渗骨凉意,像有千万根冰针往毛孔里钻。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邪祟。她收回手,袖中滑出半卷泛黄的帛书,上个月在湘西,我见过被降头师控住的阴兵。
他们穿着清朝的甲胄,肩上扛着的不是刀枪,是活人怨气凝成的骨矛。她的声音低了些,那些阴兵里,有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额间还贴着玄真观的平安符。
方清远的呼吸陡然粗重。
他想起昨夜那伙人里,有个穿灰布道袍的身影,手里的桃木剑刻着玄真观的云纹——当时他以为是同门叛徒,现在想来...
玄真观的火,是为了逼出九阳符。林慧真指节叩了叩他心口,而你,是他们要找的钥匙。她退后半步,青铜令牌落在焦土上,秘字小组的任务是镇压不该醒的东西。
张道长没说完的话,我们能帮你查;玄真观的血,我们能帮你讨。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些,阳光透过飞檐残角斜照进来,照在林慧真腰间的玉牌上——那玉色青得发暗,表面浮着层细密的血纹。
方清远盯着那玉,突然想起张世昌说过,青城山有一脉守灵人,世代掌管幽冥录残卷,能通阴阳两界。
为什么选我?他弯腰捡起青铜令牌,掌心被令牌边缘的刻痕硌出红印。
因为你能看见。林慧真转身走向山门,斗篷在风里翻卷如旗,昨夜那些人走后,山门外的老槐树缠了七道怨气。
你没发现,但我知道——你后颈的铜铃响了七声。
方清远摸向后颈,铜铃不知何时又开始轻颤。
他望着林慧真的背影,看见她在山门前停住,从怀中取出枚半透明的玉简。
那玉简泛着幽蓝的光,凑近时能听见细若蚊蝇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里面。
方清远低头看手中的青铜令牌,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山风卷着焦灰掠过他脚边,落在张世昌的尸体上,像有人轻轻替老道长盖上最后一层纸钱。
他蹲下身,替张世昌合上仍望着虚空的眼睛。
指腹擦过老道长眼角的血渍时,摸到个硬物——是半块和他怀中一模一样的玉牌。
九阳归位...方清远攥紧两枚玉牌,感觉到心口的烫意又涌了上来。
山门外,林慧真留下的阴玉简还在发光,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条被惊醒的蛇。
方清远攥着两枚玉牌的手在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林慧真的脚步声在焦土上顿住,她侧过身,袖中那枚阴玉简被晨雾浸得更透亮了。
你看看这个……她屈指一弹,玉简表面浮起幽蓝纹路,像活过来的水痕。
方清远刚凑近半步,便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呜咽——不是人的声音,倒像是某种被封印的东西在抓挠石壁。
林慧真翻转玉简,三道血色光影从玉中渗出,悬在两人之间:第一幅是终南山的飞檐在火中坍塌,第二幅是龙虎山天师洞前染血的镇妖钟,第三幅...他瞳孔骤缩,那分明是崂山太清宫的三清像,金漆剥落处露出下面刻着的二字。
每处都有阴火符,每处都烧了镇山符。林慧真的声音像冰锥凿进他耳膜,他们要的不是毁庙,是断脉。她指尖划过第三幅光影,崂山的火突然地炸成血雾,九阳气运,是华夏龙脉的七寸。
玄真观守的是北脉,终南守西,龙虎守中,崂山守东——四脉断其三,最后要动的...是南脉。
方清远后退两步,后背撞在焦黑的梁柱上。
他想起昨夜陆无影那妖道临走前说的九阳归位,想起张世昌咽气前眼睛还望着后山的方向——原来师父不是在看虚空,是在看玄真观镇着的北脉龙穴。
你说这些...他喉头发紧,有什么证据?
林慧真没说话,只是将玉简往他面前一送。
方清远盯着那团幽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刚触到玉简表面,无数画面像潮水般涌来:穿清朝甲胄的阴兵、南洋降头师念咒时脖颈上蠕动的黑虫、还有...他猛地抽回手,掌心泛着青灰,那小道士...是玄真观的清风师弟?
上个月在湘西,他的魂魄被降头师钉在阴兵阵里。林慧真将玉简收回袖中,我试过用《幽冥录》残卷渡他,可他额间的平安符烧起来时,喊的是师父救我她的声音轻了些,像被风吹散的灰,张道长临终前没说完的话,你真以为是巧合?
方清远突然蹲下,手指深深抠进焦土里。
张世昌的尸体就在他脚边,老道长的手指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颤抖着掰开那只手,掌心里躺着半块和他怀中一模一样的玉牌——原来师父早把另一半藏在手里,等他来取。
清远...
沙哑的呼唤像一根针,突然扎进他耳朵。
方清远猛地抬头,张世昌的眼皮正在颤动!
他扑过去,颤抖的手按在老道长颈侧——脉搏细若游丝,却真真切切地跳着。
师父!他声音发颤,把老道长的头抱在怀里,您撑着,我这就找药...
不...张世昌的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腕上,力气小得像片叶子,来不及了...他们下了阴毒,我撑不到...日落。他浑浊的眼珠转向林慧真,又转回来,去...找5061...他们知道...你的身世...
5061?方清远喉结滚动,那是什么?
张世昌的嘴角扯出一丝笑,血从他齿缝里渗出来:你娘...走前说过...若有一日...九阳气动...就找...5061...他的手突然垂落,最后一口气散在晨雾里,记住...阳火...破阴局...
方清远抱着师父的尸体,感觉有滚烫的东西砸在老道长灰白的头发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哭,从小到大第一次哭得这么凶——十年前被师父捡回观里时没哭,被狼崽子咬得浑身是血时没哭,可此刻老道长凉透的身体贴着他心口,他突然明白,这世上最后一个把他当亲人的人,没了。
林慧真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她的影子罩住两人,像片不会化的冰:5061是秘字小组的档案编号,记录着民国时期的邪道秘闻。她蹲下身,指尖在张世昌眉心轻轻一点,一道幽光没入老道长额头——那是替亡魂引路的幽冥印,张道长能撑到现在,是用最后一口阳火吊着命,就为把这句话传给你。
方清远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他望着林慧真腰间那枚青得发暗的玉牌,突然想起张世昌说过的话:青城山守灵人,掌的是阴阳秤。
他们眼里的生死,和我们不一样。
为什么帮我?他哑着嗓子问。
林慧真站起身,斗篷在风里翻卷如旗:因为你是钥匙,而我是守门人。她转身走向山门,脚步轻得像要飘起来,去晋南边陲...柳河镇,带着你的玉牌。走到断墙前时,她突然回头,目光扫过满地焦尸,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玄真观的小道士。
你是秘字1号小组的方清远,要守的...是人间的门。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照在方清远后颈的铜铃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两枚玉牌,九阳符的烫意顺着心口往上涌,烧得他眼眶又酸又胀。
山门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枝桠间缠着的七道怨气,此刻正随着林慧真的离开慢慢消散。
他轻轻放下张世昌的尸体,替老道长理了理被火烧焦的道袍。
当他的手抚过老道长腰间的钱袋时,里面掉出张泛黄的纸条——是去年中秋他写的二字,被师父宝贝似的收着。
师父,我会查清楚的。他对着废墟轻声说,九阳气运,5061,还有...我娘的事。
山风卷着焦灰掠过他脚边,远处传来乌鸦的啼鸣。
方清远弯腰捡起林慧真留下的青铜令牌,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望着山门方向,那里还残留着林慧真的气息——不是人间的烟火气,是阴间才有的清寒,却让他莫名安心。
晋南边陲...柳河镇。他默念着林慧真临走前说的地名,将令牌收进怀里。
玉牌的烫意越来越烈,像团火在他心口烧着,烧得他血脉偾张。
他最后看了眼玄真观的断壁残垣,转身走向山门。
晨雾已经散了,前方的路在阳光下清晰起来,像条大蛇,正吐着信子等他踏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