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夜惊雷(1/2)
山风卷着松涛灌进领口时,方清远的靴底正碾过最后一截枯藤。
他抬手按住腰间那串铜铃,指节在夜色里泛着冷白——这是玄真观俗家弟子的标记,十二枚青铜铃分别对应十二地支,此刻最末那枚正微微发烫,烫得他虎口发麻。
黄仙讨封的局,倒挑了亥时。他低笑一声,声线像浸过冰的刀。
三天前张世昌道长把半块焦黑的符纸拍在他掌心时,那上面还沾着血,北麓废庙,香火断了二十年,今早有猎户说看见供桌上摆着熟肉。老道长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供肉上压着三根香,香灰是青的。
青香灰,那是精怪讨封时才用的。
方清远摸黑爬了两个时辰山路,此刻站在庙前,望着门楣上显圣宫三个褪色金漆字,喉结动了动——门内飘出的不是香灰味,是血。
供桌在进门三步的位置,月光从破瓦漏下来,正照在供盘里。
方清远眯起眼:三只粗陶碗,中间扣着只黑瓷盅,左右两碗是白米,米上各插三柱香,香灰确实泛青;可那黑瓷盅边沿凝着的,分明是暗红的血渍,顺着碗沿滴在供桌上,在青石板上积成指甲盖大的血珠。
他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血珠,后颈突然窜起凉意。
这是他在朝鲜战场练出的直觉,子弹擦着头皮飞过时,后颈的汗毛会先竖起来。
方清远旋身背贴庙墙,目光扫过四面斑驳的壁画——左边是黄仙披红袍坐虎皮,右边是凡人跪地捧金印,最顶头那幅...他瞳孔骤缩。
《玄真秘录》里画过:黄仙讨封需借三香两血,三柱人香引阳火,两碗人血开阴窍。
可这壁画上,黄仙的爪子正掐着个村民的脖子,那村民的嘴大张着,鲜血顺着嘴角流进供碗——不是供品,是活人血。
道长说这庙荒废二十年。方清远摸出怀里的朱砂笔,在脚边画了个逆时针的螺旋,二十年里,谁来当这血引子
话音未落,供桌上的香地断了一根。
阴风吹得烛火打旋,方清远看见供桌下伸出一只手。
那手青灰色,指甲足有寸长,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指节处还挂着块碎布——是今天清晨在山脚下看见的,卖山货的王二牛的蓝布衫。
王二牛?方清远后退半步,踩在刚画好的螺旋阵眼上。
镇灵阵的阳气顺着脚底窜上来,他能清楚感觉到那东西在阵外抓挠的力道,你娘今早还去观里求平安符,说你进山采蘑菇三天没回。
青灰手突然攥住供桌边缘,王二牛的脑袋跟着探出来。
他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球鼓出眼眶,舌头伸在外面足有半尺长,舌尖上还沾着半粒米——正是供碗里的白米。
讨...封...他的喉咙里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身子像虾子似的弓起来,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鸣叫,封我...正神位...
方清远从腰间抽出铜钱剑。
这剑是用四十九枚康熙通宝串的,每枚都在玄真观的镇观鼎里炼过七七四十九天,此刻握在手里嗡鸣震颤,剑尖直指王二牛眉心:黄皮子修了五百年,也配称神?
王二牛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
他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盯着方清远的眼睛泛着幽绿:小道士,你身上有兵气。他的声音突然变了,是沙哑的女声,杀过人的兵气,比香火更养魂。
方清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通灵体质在作怪,他能清晰感知到附在王二牛身上的东西——那不是普通黄仙,是带着怨气的。
怨气里混着铁锈味,是血;混着腐木味,是尸;最底层还有丝甜味,像...香火?
他大喝一声,铜钱剑挥出半圆,抖散出七枚铜钱地落在阵眼四周,阳气轰然炸开。
王二牛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上腾起黑烟,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脸,青灰色皮肤下鼓起条条青筋,你坏我封路!
你坏我封路!
封路?
老子在三八线炸过地堡,在长津湖啃过冻土豆,你这小把戏...他话音未落,王二牛突然扑过来,指甲直插他咽喉。
方清远旋身侧避,钢钱剑划向对方手腕。
可那手腕硬得像铁,军刺只擦出火星,反被带得踉跄。
他顺势用肩撞向王二牛胸口,借着力道翻到供桌上,铜钱剑重重拍在对方后颈——那是道家破妄穴。
黑烟地炸开。
王二牛瘫在地上,眼睛终于恢复清明,可转瞬又被恐惧填满:方...方兄弟?
我这是在哪?
我明明在...在采蘑菇...他突然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血,尖叫着蜷缩成一团。
方清远没理他。
他盯着地上那团还在挣扎的黑烟,从怀里摸出张火符拍上去。
符纸遇烟即燃,腾起的火焰是幽蓝色的,烧得黑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
等火焰熄灭,地上只剩撮青灰色的毛——黄仙的尾毛。
他伸手去拉王二牛,却被对方躲开。
王二牛连滚带爬往庙外跑,边跑边喊:妖怪!
庙里有妖怪!方清远望着他的背影摇头,转身去收那几校铜钱,却在供桌下看见个东西——半块玉牌,刻着朵已经发黑的莲花。
白莲教?他瞳孔一缩。
解放初期清剿会道门时,玄真观配合军队抄过几个窝点,那些余孽身上都带着这种莲花玉牌。
他刚要弯腰捡,后颈的凉意又窜了上来。
这次不是直觉,是真的有风,在方清远身前三尺处突然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抬头望向庙外,月光下的树林里,有团影子在晃动。
那影子不是人形,更像团雾,可雾里隐约能看见张脸——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和王二牛刚才的笑一模一样。
方清远放下半残铜钱剑,一步步走出庙门。
那团雾见他过来,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他追了两步,突然觉得脚下发虚,像是踩在棉花上。
神识?
他心里一凛——这是被阴符咒术干扰了。
玄真观的《御灵篇》里说过,能扰乱神识的,要么是修了百年的精怪,要么是...
雾影突然停住,转过脸来。
方清远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雾,是件褪色的青布道袍。
道袍下站着个人,身材瘦削,脸上蒙着块黑纱,只露出双眼睛——那双眼泛着死鱼般的灰白,眼白上布满血丝,像刚喝过血。
方小友。他的声音像指甲刮玻璃,玄真观的俗家弟子,军武出身,通灵体质...他伸出手,指尖泛着青黑,你身上有门的味道。
什么门?方清远的铜钱剑已经抵住对方咽喉。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阴气,比刚才的黄仙重十倍,你是谁?白莲教余孽?
白莲?对方笑了,黑纱被气浪掀起一角,露出下半张脸——那根本不是人脸,皮肤像腐烂的树皮,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他们不过是棋子。他突然抬手抓住铜钱剑,铜钱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小友,你该问问自己...那扇门,你打算开,还是关?
方清远的手腕被捏得生疼。
他抬腿踢向对方膝盖,却像踢在棉花上。
那人大笑两声,松开手退进林子里。
等方清远追过去,林子里只剩满地的松针,还有块染血的黑纱——纱上绣着朵莲花,和供桌下的玉牌一模一样。方清远捡起黑纱,闻到上面有股腐臭味,他怎么知道我身上有...门的味道?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块胎记,形状像扇半开的门。
清远!
熟悉的咳嗽声从观里传来。
方清远转身望去,看见张世昌道长扶着石墙站在山路上,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道长的手里攥着盏油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回来吧。他说,有些事,该和你说了。
方清远望着道长的影子,又回头看了眼漆黑的林子。
他把黑纱塞进怀里,踢了脚地上的铜钱,转身往观里走。
月光照在他后颈,那枚字铜铃还在发烫,烫得他心口发闷——今晚的事,远没结束。
第2章 九阳初鸣
方清远跟着张世昌往观里走时,后颈的字铜铃还在发烫。
老道长的咳嗽声像碎瓷片擦过夜色,每咳一声,方清远心口就揪紧一分——他记得三个月前张世昌咳血,吐在青石板上的血沫里混着半片枯莲,当时老道长说是参汤煮老了。
先去偏殿。张世昌推开偏殿木门,油灯在供桌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方清远注意到老道袍下摆沾着新泥,袖口还挂着根松针——方才他站在山路上时,分明是从观里出来的,怎么会沾到后山的松针?
清远啊。张世昌把油灯拨亮些,露出供桌上那尊半人高的铜鼎,你七岁进观,我教了你十年《御灵篇》,可有些事...是玄真观立观三百年的禁忌。他枯瘦的手抚过鼎身,青铜表面突然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当年你父母被邪修追杀,逃到观外时,你娘把你塞进狗洞,自己引开追兵。她临终前塞给我这个。
他从鼎底暗格里摸出块半指厚的玉牌,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上面——正是方清远在供桌下见过的那块,玉牌中心刻着半开的门,周围环绕着九个扭曲的字。
这是...方清远伸手要碰,玉牌突然泛起红光,烫得他缩回手。
九阳符的封印钥匙。张世昌的声音发颤,你娘是玄真观上一代观主的嫡孙女,本应继承观主之位,却为了个当兵的俗家弟子叛出山门。那邪修追来,不为别的,就为你娘身上的...
当啷——
一声钟响炸碎了话音。
方清远猛地转头,玄真观的青铜钟正疯狂摇晃,铜舌撞在钟壁上,震得窗纸簌簌往下掉灰。
更浓的阴煞之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像冰锥扎进鼻腔——这不是普通的撞钟,是有人用阴咒催着钟舌自己动!
观里有贼!方清远抓起腰间的铜钱剑冲出门,刚跨过门槛就被火光刺得眯眼。
前殿方向腾起橘色火舌,映得飞檐上的神兽都变了颜色,浓烟里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影在跑,为首那人穿着褪色青布道袍,腰间挂着串黑纱缠的铜铃——正是林子里那个说话像刮玻璃的怪物!
陆无影!张世昌踉跄着追出来,他们要抢九阳符!
方清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玄真观最核心的密室里供着张世昌用命护了三十年的九阳符,那是块能镇阴阳的古玉,观里的护山大阵全靠它镇压。
此刻他能清晰感知到,空气中的阴煞正疯狂往密室方向汇聚,像无数条蛇在往门缝里钻。
他没急着冲过去,而是反手撑住廊柱跃上屋脊。
月光下,七个黑衣人正呈北斗状围向密室,为首的陆无影站在最前端,黑纱下的尖牙泛着冷光。
方清远数了数,七个——刚好对应北斗七星阵,这是要破阵取符!
震山掌!他低喝一声,双掌聚起热流。
玄真观的震山掌讲究先震其势,他瞄准左首两个黑衣人,掌风裹着瓦片劈下去。
那两人正举着短刀撬门,突然觉得头顶压下座山,两声跪在地上,后背的骨头碎成了渣。
剩下五人同时转头。
方清远借着屋脊弧度滑下来,脚尖点在廊角的石狮子上,七星步踩得青瓦响——这是道门步罡踏斗,专破阴阵。
他抓住个黑衣人手腕往怀里带,膝盖猛顶对方肋下,听见脆响的同时,另只手摸出张镇灵符拍在对方后心,符纸冒黑烟,那黑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抽搐。
小友好手段。陆无影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方清远本能地翻滚,一柄淬毒短刀擦着他耳尖扎进青砖,刀身上刻着朵腐烂的莲花。
他回头时,陆无影已经站在密室门前,黑纱被火光掀起,露出半张腐烂的脸,可惜,你师父的护山大阵早被我破了。
那又如何!方清远抄起地上的短刀掷过去,刀光擦过陆无影脖颈,在黑纱上划开道口子。
陆无影不躲不闪,抬手洒出一把阴符——那些符纸沾了血似的红,在空中连成网,化作黑雾缠上他的手腕脚腕。
阴寒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方清远咬得后槽牙生疼。
他记得《御灵篇》说过,阴符缠体要引体内阳气冲脉,可自从三个月前在太行山区剿匪被雷劈后,他体内的热流就变得暴躁,此刻被阴寒一激,竟像团活火般烧起来。
他闷吼一声,手腕上的黑雾地冒起青烟。
陆无影的瞳孔骤然收缩,方清远趁机挣断束缚,扑过去时看见张世昌正用身体抵住密室门,嘴里念着《九阳真经》残篇,手里的铜铃震得嗡嗡响——那是观里镇观的醒魂铃,平时连方清远都没见过几次。
清...远!张世昌咳着血沫,护...护符...
陆无影突然发出尖啸,剩下的黑衣人像被抽了魂似的,举着短刀往方清远后心扎来。
方清远反手抽出腰间的符刃,转身掷出——那是他用玄铁混着朱砂炼的,专破阴邪。
符刃地扎进黑衣人咽喉,那人瞪着眼倒在密室门前,血顺着门缝渗进去,在青石板上洇出朵扭曲的花。
该结束了。陆无影的手按在张世昌胸口,方清远看见他指尖渗出黑血,你以为靠半本《九阳》就能挡我?
当年你师父就是这么死的——
住口!方清远抄起地上的铜钱剑冲过去,剑上残留的铜钱撞得叮当响。
陆无影却突然松手退开,张世昌顺着门滑下来,胸口的道袍被撕开,露出块和方清远一模一样的胎记——半开的门,周围九个字。
你...你娘...张世昌抓住方清远的手,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玉牌上,玉牌突然发出刺目红光,门...要开了...
轰——
一声闷响从密室里传来。
方清远转头望去,厚重的木门正在震动,门缝里透出金光,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陆无影的黑纱被金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密室方向,尖牙咬得咯咯响:九阳符...终于要醒了...
方清远握紧铜钱剑,后颈的铜铃突然不再发烫,反而凉得刺骨。
他能感觉到,密室里有股热流在翻涌,像头被关了三百年的野兽,正用爪子挠着门。
张世昌的血还在滴,滴在玉牌上,滴在方清远的手背上,和他心口的胎记一起发烫——那扇半开的门,好像要彻底打开了。
密室木门地裂开道指宽的缝,金光如活物般从中钻出来,裹着松脂燃烧的焦味撞进方清远眼眶。
他后颈的字铜铃突然炸响,震得耳骨生疼——这是他入观十年从未听过的音调,像古寺晨钟撞碎了混沌,又像钢刀劈开冻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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