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钟裂之后(1/2)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方清远跪坐在裂钟前的焦土上,指节捏着半干的朱砂笔,腕间血珠正一滴滴渗进砚台。

晨风裹着硫磺与焦骨的气味拂过鼻尖,冷得像铁锈刮过喉管。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中鼓噪,每一次搏动都与地底深处那缕微弱的震颤共振——那是封印松动的征兆。

他昨夜以月华引动胸针封印,虽暂时镇住地脉,但此刻盯着黄符边缘爬满的蛛网状裂痕,喉结动了动——那是被血魂啃噬的痕迹,像极了师父当年讲过的蚀骨咒。

墨线边缘泛起一丝极细的黑纹,如活虫般缓缓蠕动,仿佛有谁在看不见的暗处,正用指尖一笔笔描摹着毁灭。

这些血蛛的魂被炼过。

林慧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哑如砂纸磨过枯木。

她蹲在裂钟旁,灭魂飞刀的银刃正刮取钟壁上凝结的暗红粉末,刀尖碰到金属时发出细碎的声,每一声都像针尖扎进方清远的太阳穴。

那粉末落在掌心,竟微微发烫,带着腐肉与铜锈混合的腥气。

我试过用青竹符烧它们,她指尖轻捻,灰烬飘起,却无风自动,聚成一道扭曲人形,灰烬里飘出的不是普通怨魂的哭嚎……倒像是有人把百家魂魄揉成一团,喂给这些东西当粮。话音未落,井口残钟突然震颤,一道黑气自裂痕中渗出,缠上朱砂笔尖。

方清远手腕一僵——封印正在被反向侵蚀!

嗤——

符纸腾起幽绿火焰,惨光映亮他骤缩的瞳孔。

未等动作,火焰已蹿高半尺,在晨光中映出七个模糊的铜钟虚影。

它们依次闪烁,第一个最亮,最后一个几乎透明,待火焰熄灭时,连符灰都没剩下。

就在此时,天地骤然一静。

风停了,鸟鸣断了,连地底那缕震颤也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

一道影子,自远山轮廓线缓缓踱来——不是走,而是像从地脉深处浮出,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跳间隙里。

五丈外,枯草无风自动,向两侧伏倒,如为王者开道。

那人影穿灰布道袍,衣摆残破如被利齿啃咬,袍角竟沾着几片干枯的人皮,随步轻颤,发出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他肩头落着一只乌鸦,通体漆黑,唯独左眼嵌着半枚铜铃碎片,正随步伐微微震颤,发出人耳几不可闻的嗡鸣。

他终于停步,五步之外。

枯枝般的手缓缓抬起,不是指向裂钟,而是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道袍破洞之下,竟露出半截锈蚀的铜铃,深深嵌入皮肉,铃舌是一截发黑的指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仍在替他数着命。

“二十年了……”

声音不是从口中传出,而是自那铜铃中震荡而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刺响与腐烂肺叶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铁钉刮过石碑。

方清远猛地抬头——

那老道士面容枯槁如风干尸首,双颊凹陷,唇色青紫,可最骇人的是他的双眼:瞳孔竟呈铜铃状,竖立如钟口,内里浮着七重暗影,每一重都映出一口钟的轮廓,正缓缓开裂。

当他目光扫过裂井时,那七影齐震,铃舌轻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叮”。

“玄寂。”他自报法号,声落之际,脚边枯草寸寸焦黑,竟自发燃起幽蓝火苗,火光中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正是当年龙虎山守地眼的年轻道者,如今却被钉在铜铃内,口不能言,眼不能闭,唯有魂火在铃壁上反复撞击。

他认得那道袍纹路——是龙虎山的云雷纹,比自己师父那辈的还要旧些。

你师父三十年前破白阳阵时,我替他守过地眼。玄寂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正常,却仍带着金属余震,“他说过,七钟锁七脉,每响一声,便是给血佛母开一道命门。”

话音未落,他腰间那枚锈铃突然自行轻晃,铃舌撞击内壁,发出三声断续的“叮——叮——叮——”,竟与地底震颤完全同步。

王队长手中的密封箱猛然一震,箱盖抓痕深处,渗出黑血。

玄寂低头,看着铃上暗红纹路缓缓发烫——那是二十年前封印之战,他以魂祭铃、镇压地脉时,被反噬烙下的血蚀。

如今,那纹路正一寸寸剥落,化作灰烬飘散。

血祭已启,六地眼动。他抬起铜铃眼,直视方清远,而你们……才刚听见第一声钟。

王队长带着几个警员从庙后绕过来,警灯在晨雾里明明灭灭,红蓝光晕打在焦土上,像泼洒的血与胆汁。

他手里提着个密封箱,箱盖上有道新鲜的抓痕,金属边缘微微弯曲,仿佛被无形之力攥过。法医说清云的尸体……不太对。他掀开箱盖一角,一股腐甜之气扑面而来。

方清远瞥见那具尸体的腹部仍在起伏,蛛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编织成茧,丝线黏连处发出细微的声,如同油脂滴落热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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