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未命名画作(1)(2/2)

记忆的沼泽中,祂听见自己更为年幼的声音,“上帝要么愿意但不能消除恶,要么能但不愿意消除恶,要么既不愿意也不能,要么既愿意也能。如果是前三种,上帝就不是全能的或全善的;如果是最后一种,为什么恶还存在?世界上存在的大量无谓痛苦,如无解之症、自然灾害造成的苦难,为什么人们还信仰神?虽然有癌症的特效药,也能够规避自然惩罚,可是都是人为,这些貌似和神无关,上帝能创造一块他自己举不起来的石头吗?无论回答能还是不能,都会否定全能属性。”

“看来你跟着我一起玩,是真学到东西了,这点需要表扬,我一直相信友情是互相进步的,这很好。”朋友回答道,“这些逻辑悖论确实困扰了神学家数千年,我曾经十分看不起起神学,我觉得神根本就不存在;但现在要我告诉你确切的答案,那就是许多人认为自己奉着上帝的旨意造福人类;历史上的奥古斯丁、阿奎那等试图解决这些问题,提出了自由意志辩护。”

“那是什么?”

“那就是恶,邪恶是人类滥用自由意志的结果;或灵魂塑造论,就是苦难有助灵魂成长。但这些解释在面对自然之恶,那些非人为的苦难时,仍显得薄弱,还有科学方面的悖理,现代科学对宇宙起源、生命演化、意识产生提供了自然主义解释,似乎不再需要上帝假说,但实际上,这是认知冲突问题,哥白尼革命、达尔文进化论确实缩小了上帝的活动空间。但许多科学家仍然是有神论者,他们采用方法论自然主义从事研究,同时持形而上学有神论的个人信仰。”

“那个,艾伦,我向你问问题的时候,可不可以少引用术语,我不太能听懂。”费因略感迷茫地说,“要是我们的友谊可以写成一本书的话,读者看你给我讲道理肯定会懒得看,还要嘲讽你掉书袋。”

“行吧,但是允许我小小地掉书袋怎么了。”朋友在展示学识的时候显得很慷慨,“学哲学的时候,肯定会接触到宗教多元论问题,如果存在一个全善的上帝,为什么允许如此多相互矛盾的宗教传统存在?这要么意味着上帝不关心人类认识真理,要么意味着这些宗教都是人类建构,约翰·希克等人深入研究过这个问题,世界上有数千种宗教传统,其神学主张常互相排斥,所以当你问我有神论和现实背道而驰时,我回答你的问题时,我思考了,在心想我准备用什么标准?出于习惯的,纯粹的形式逻辑?经验证据?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合理性?不知不觉犯了搬弄词汇的毛病,抱歉。”

费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去往教堂的时候,给祂留下最深印象的一是教堂漂亮的外观,但是里面的布设又让祂感到无形的压力,像被来自天上的大手压住了,二是里面的信徒,包括神父和那些老奶奶,从长相到衣着没有任何过人之处,但他们脸上的表情让费因觉得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更幸福的了,他们嘴里念叨的主是谁?

看到基督的画像的时候,费因觉得这画像里的人好温柔,难道这就是神性吗,抱着羊羔也这么神圣,祂很羡慕羊羔。

曾经有同学嘲笑耶稣可以通过手掌里的两个洞看人,费因还和他们吵了起来,但没打架,怕失手保持人命。

因为祂相信耶稣在人间的时候,一定是个温柔而坚韧的人,就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好人受苦的遗留,不应该受到诋毁。

而在服役中,艾伦看到战争来临,各地区出现的秩序混乱,祂就开始怀疑,如果真的有神,看到已经凌乱成这样的地球,因血肉而肥沃的黑土地上没有庄稼,上面长满了无名尸首,为什么神还不伸出援手?费因不愿意认为那个抱着羊羔的温柔男子是见死不救的坏人,故而祂只能相信不存在,可是每看到教堂,祂又陷入了怀疑。

“实际上你看到的是文艺复兴风宗教画作,把神赋予人的慈爱,恰是对宗教的反抗。”朋友听了祂和他人的嘴炮史,微微一笑,“我在反驳有神论的时候,我是否在用适用于有限经验对象的范畴,来思考神这个无限的,超越的对象?康德对这一点有深刻见解。他认为,当理性试图用范畴去思考上帝、自由、灵魂等物自体时,必然陷入两个同样合理但矛盾的局。”

“克尔凯郭尔区分了客观真理和主观真理,认为对上帝的信仰属于后者,不能简化为命题逻辑。他说如果我能够客观地把握上帝,我就不会相信;但正因为我不能,所以我必须相信。这也是我现在的观点,对于无法把握的东西,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在你父亲的祖国——中国也有许多人不信神却相信死去的人会变成鬼,对绣花鞋和棺材充满忌惮,这和我的想法殊途同归。”

费因撇了撇嘴,这并不是祂想要听到的答案,“这听起来像是你词穷了,为神存在的不合理性找借口。”

朋友听到祂质疑自己,冷笑一声,找到一块黑板,在上面画了一个代表二维世界的生物的圆圈,二维生物试图理解三维物体,当三维球体穿过他们的平面时,他们只能看到不断变化大小的圆形截面。

对他们来说,这个现象是有违常理的,物体怎么能无中生有地出现变化消失?

“但这不是因为球体本身悖理,而是因为认知框架有限,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们只能通过类比而非单义的方式谈论上帝,我们说上帝是善的,不是指上帝具有人类道德的善,而是指上帝是所有善的源头和完满实现。”朋友敲了敲黑板,将话题重新移了回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相信有神,一种说法是心理需要,面对死亡、苦难、无常,人类需要安慰和意义,弗洛伊德说宗教是集体神经症,是人类面对严酷现实时创造的幻觉,这是经典的投影理论,费尔巴哈和马克思也有类似观点,但问题在于即便承认宗教有心理安慰功能,这并不能证明其命题为假,止痛药能缓解头痛,不意味着头痛不是真实的,所以,你问我,我觉得有更深层的东西,维克多·弗兰克尔在集中营中发现:那些能找到生命意义的人更可能生存下来:有神论提供了一种终极意义框架。”

世间的万物都会走向死亡,只有人不一样,人是眼睁睁地看着死亡向他,向她走来,但是人只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人类是唯一知道自己必死的动物,这带来了独特的存在焦虑,针对焦虑,有神论提供了一种克服有限性的方式:

那就是通过与无限者建立联系。

相信自己被更高维度的存在所照。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名言:“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都被允许了。”

这不只是道德,更是意义。在一个纯粹物质主义的宇宙中,任何意义最终都是人类主观赋予的,在宇宙尺度上没有任何客观分量,人类不断追求意义,但宇宙沉默以对,柏拉图在《斐多篇》中论证灵魂不朽时,本质上是在解决一个存在困境:

如果死亡是绝对的终结,那么知识和美德的价值何在?有些高尚的人,比如说德蕾莎修女、马丁·路德·金,他们的行动深深植根于宗教信仰。

费因之前没有看出来艾伦作为科学人才,竟然相信有神,“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因为就算是不相信神的人,也能找到生命意义,我的父亲就不信任何神,他告诉我生活都是自己的双手创造的,和超自然的存在毫无关系,加加林也说过,他飞入太空的时候环视四周,没有发现上帝和天使。”

似乎是早料到祂会这么说,朋友立刻告诉祂,“在无需过于担心死亡的时代,对超越的渴望依然存在,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保罗·蒂利希提出上帝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本身,是所有人的终极关怀,在这个意义上,即使那些自称无神论者的人,也可能有他们的神——比如国家、科学、金钱,或者崇拜的祖先,崇拜的名人,相信自己冥冥之中会被某个强大的超然存在所保护,人有能力想象无限和绝对,但我们的认知和存在是有限的。这种矛盾就是我们所说的人性,只要你是人,你就会发自内心地去信仰些什么,大概就如帕斯卡尔所说:认识上帝而不认识自己的可悲,便形成骄傲。认识自己的可悲而不认识上帝,便形成绝望。”

“作为一个年轻的科学家,我的任务不是给问我问题的人以答案,而是帮助他们,帮助你更清晰地思考问题。”朋友微笑道,“但我可以指出,这不是个纯粹依靠科学的理性就能够完全解决的问题。当我们无法基于充分证据做出决定时,我们有权根据情感本性做出选择,不然为什么开玩笑说科学和宗教就像是千年夫妻,每天都在为谁去倒垃圾桶而争吵不休呢。”

祂的朋友艾伦·布什内尔坐在祂的身边,捧着买来的盒饭吃,一边构想着游戏王国,一边给费因普及名人名言:

“你知道吗,据说马丁·布伯年轻时,曾尝试严格按照康德哲学生活,追求纯粹理性,一天,他遇到一个老人,老人问他:你爱上帝吗?布伯开始解释他对上帝概念的理解 老人打断他:我不是问你是否理解上帝,我是问你是否爱上帝。布伯后来写道:这个问题改变了他的一生。”

这位朋友也改变了祂的一生,之后,从费因再到楚斩雨的岁月里,祂也没有见过头脑和语言比他更清晰更有逻辑的同龄人,祂是那么崇拜,羡慕他优秀的头脑。

这样的人仿佛生来就是要改变世界,三言两语就能服众。

这样出色的人,还有祂的父母,祂的许多长辈们,但是他们都去世了。

初中的时候,老师安排了一次半命题画作:“我的未来是想——”

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图景?

祂曾经想当一名作家。

祂还想环游世界。

但是,少年的祂不会想到,自己将夺取祂最后一个亲人的生命,又被亲人所救,从南极苏醒那刻,在南极疯狂自戮失败的那刻,楚斩雨发誓用尽祂的力量,祂的灵魂,去完成他们未竞的事业,把自己变成奴隶,囚禁在赎罪的牢笼里,放弃此前所构思过的一切理想,在所有过去十几年信任自己宠爱自己的人都已死去的情况下,隐姓埋名,提心吊胆地度日,这种绝望若不是经历过,楚斩雨也恐怕难以想象出。

所幸祂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坚强,此前所有的艰难险阻都有惊无险地过了,也许终有一天能找到死去的办法,终有一天能让自己的罪恶感减轻。

楚斩雨是这样想的。

可是,面对越发确凿的证据,那些指向性越来越明显的证据,楚斩雨害怕了,祂真的害怕了,祂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是好,完全没有应对方法。

楚斩雨抬起头,想要寻找人,祂想要大声地呼唤,呼唤有人来帮助自己,可是已经没有人了,正如父亲说的,以后就要靠自己了,就算听见祂的求救声,父亲也不能及时赶来,对祂说“对不起。”

对不起。

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爸爸,妈妈,艾伦,还有那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

你们是那么厉害,那么事业有成的成年人,你们是那么顽强聪明,能够为我保驾护航的人,可是为什么,我就这么没用了?

为何我这些年来,光长了身高和力气,在头脑这方面一点进步也没有?

我根本就是没用的东西。

我和艾伦不一样,我没有天份,也没有扛住人生巨变的毅力。

艾伦,要是你还活着就好了。

我多希望能够像你一样才思敏捷,若你是我的话,肯定能把眼前的可怕困难破解,肯定是轻而易举,轻而易举。

但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这样没用了?

为什么我过去到现在,第一反应都是在身边寻找你们的身影?

为什么我就这样没用了?

回忆当年和你说过的话,我真的很想在曾经的岁月里找出答案,毫无疑问存在于心中的答案,有神论,无神论,但是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局面?

人们为什么会赞美污浊的东西?为什么会歌颂可怕的东西?那么,我的战斗意志,在突如其来的荒谬面前,如跳梁小丑一样了,为什么,艾伦,这是为什么?如果你还活着,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在公务车的车厢内,楚斩雨庆幸这里的人和祂不熟,不然肯定会问祂为什么一声不发地背过身子,因为现在的楚斩雨已是双眼通红,要将头完全别过去才能遮掩异常;不让他人来关心自己偶尔露出的脆弱,是祂唯一能保全的体面和尊严。

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

没事的。

很快,很快……

无论怎样的眼泪都会风干,祂很快,一定又能变成那个无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