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焊在礁石上(1)(2/2)

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伊万诺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单向玻璃外,检察官们正在低声讨论,记录员快速敲打着键盘,这一切井然有序,但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仿佛他站在一个灯火通明的舞台上,演着一场对手戏,而真正的观众和导演,都隐藏在黑暗的幕后。

在颅内复盘信息,他忽然想起了童年的一件事,那年伊万诺夫大概十岁,冬天很长,窗外是永恒的白和呼啸的风,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祖父坐在摇椅里,腿上盖着旧毯子,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相册,那不是家庭相册,里面贴着的都是旧案的现场照片、剪报和手写的笔记。祖父说等他死了,这书要么烧掉,要么留给有胆子看的孩子,小阿列克谢·彼得洛维奇·伊万诺夫又怕又好奇,蜷在祖父脚边的地毯上,听着老人用低沉的声音讲述那些褪色照片背后的故事,大多数故事都关于贪婪、愤怒、愚蠢导致的悲剧,但有一个案子,祖父讲得格外慢,语气也格外不同。

“这个案子……不一样。”祖父的手指拂过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简陋的浴室,地上有粉笔画的人形,还有一滩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污迹。

“看上去很简单。借住在远房表亲家里的女人,叫爱尔莎·布坎南,掐死了那家十几岁的小姑娘,程慕。动机?据她说,是那女孩偷了她的首饰,还嘲笑她,人证物证都都指向她,她自己最初不承认,疯了一样地说不是她干的,但是后来有人拜访她,最终她认了,不再做任何反抗。”

“但后来呢?”小伊万诺夫问,眼睛盯着照片,既害怕又忍不住想看。

“后来她在监狱里,开始说胡话。”祖父的眼睛眯起来,看着跳动的炉火:

“说那不是她的本意,是‘姐姐让她这么做的’,但她也没什么姐姐,再后来,她就用床单撕成的布条,在牢房里上吊了,死的时候脸上很平常。”

祖父翻到下一页,那里贴着爱尔莎·布坎南的照片,女人很瘦,头发枯黄,眼神却很温柔,和她的儿子并排站在一起。

但伊万诺夫当时注意到的,是她儿子脸上那三颗痣:额头、鼻尖、下巴,三点一线,非常醒目。

祖父合上了相册,把它锁回抽屉,“这个案子我一直没完全放下,总觉得底下还有东西,但是越往下调查越有阻力,后来,有人和我带话来和我说,老兄你要是还想活着,你还想家里的人活着就忘记这件事,时间久了,线索断了,人也死了,就成了一个疙瘩,硌在心里。”他摸了摸孙子的头,“有时候这世上有些恶是没道理的,它不像杀人抢劫,为了财为了色。就像地底下的暗河,你看不见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知道它流过去的地方,生命会枯萎,人心会变得不像人心。”当时的伊万诺夫似懂非懂,只是被那个故事和小男孩脸上的痣弄得心里发毛。后来祖父去世,那本相册不知所踪,这个案子也渐渐沉入了记忆的底层。

直到今天,看到安洁莉娜脸上那三颗痣。

一种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只是巧合。痣长在哪里都有可能,祖父那个案子是几十年前,在地球的另一边。安洁莉娜·摩根索是政治人物的妻子,社交名媛,和那个监狱里自杀的穷女人的穷儿子能有什么关系?

但三颗痣的位置……太像了,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他需要查证。立刻。

伊万诺夫快步走出审讯区,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海。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思绪。他需要联系档案管理部门,调取祖父当年办理的那起爱尔莎·布坎南杀害程慕案”的全部卷宗。

火星的司法档案系统和地球有部分联网,尤其是一些有特殊备注的旧案,他拿出通讯器,刚要拨号,忽然又停住。

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急于查证的热切,姜敏锡的报告明确指出,某些人使用的号码购买于检察院内部商店,信号最后出现在大楼里,任何非常规的、可能触及核心秘密的查询,都有可能打草惊蛇,他不能通过常规渠道申请查阅,尤其是,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到安洁莉娜——目前最重要的嫌疑人之一,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不在检察院常规系统内的渠道。

楚斩雨。

这个名字跳入脑海。军方,统战部,独立于司法系统之外,拥有更高的权限和更隐秘的通道。而且,楚斩雨表现出对眼球和超常事件的了解,或许对这类涉及古老邪教标记的案子也有兴趣。

他掐灭烟头,决定先去找楚斩雨和陈国耀。他们应该已经开始重新勘查别墅了。他可以在路上,找机会单独和楚斩雨提这件事,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廊,前往地下车库

“一个年轻调查员从拐角跑过来,脸色有些紧张,“组长,楚斩雨少将和陈法医那边已经出发去别墅了。他们问您是否还按计划过去?”

“去。”伊万诺夫点头,“我马上来。”

他压下心头关于痣和旧案的纷乱思绪,快步走向电梯,眼下别墅的实地勘查同样至关重要,也许在那里,能发现被遗漏的、直接指向仪式或凶手的证据。至于安洁莉娜和那个旧案的关联,可以稍后再查。

电梯下行时,金属箱体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镜面般的墙壁映出他疲惫而紧绷的脸。额头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他想起藤原里奈那句“您也要多保重”。

保重?在这旋涡中心,保重是一种奢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彻底吞没之前,把尽可能多的碎片拼凑起来,留给后来的人。

检察院中的就职人员原本不具备审判他人,审讯他人的权力,是人们因为信任公共,所以把审判的力量交给固定的机构——检察院及其治安局,每次使用这份力量的时候,伊万诺夫就会扪心自问:该做到的事,我做了吗?该做完美的事,我最好了吗?有没有尽善尽美,没有涉及的领域,我又没有主动去了解,工作被人们指点,完全是他人的责任吗?他还有太多疑问,太多未竟之事。至少,他得弄明白,安洁莉娜脸上那三颗痣,究竟是一个可怕的巧合,还是通往更黑暗真相的一把钥匙。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滑开,机油和灰尘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灯光有些昏暗,几辆公务车停在指定位置,他看到军部代表的那种不起眼的深色军用越野车已经发动,尾灯在昏暗中是两点暗红。

伊万诺夫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他没有注意到,在车库上方通风管道的阴影缝隙里,一个微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红色光点,随着他的移动,极其缓慢地调整着角度。

也没有注意到,在更远处,一辆早已停在那里、落满灰尘的旧车后,隐约有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窸窣声。

他的思绪还在安洁莉娜的痣、祖父的旧案、以及即将开始的别墅勘查之间穿梭。

他走向那辆越野车。

去叫来了车的楚斩雨降下车窗,露出半张平静的脸,人工导航已经开启

“伊万诺夫组长,可以出发了。”

“好。”

伊万诺夫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陈国耀坐在后座,已经抱着他的旧皮包,头一点一点地似乎在打瞌睡。

车子平稳地驶出检察院地下车库,汇入夜间依旧车流不息的街道,雨丝在车窗上划出无数细长的水痕,将外面的灯火拉长、扭曲,变成流动的光之河流。

伊万诺夫看着窗外,沉默了几分钟,整理着措辞,然后,他转过头,对楚斩雨低声说:

“楚少将,有件事,想私下拜托您。可能需要动用您那边的资源,查一个旧案……”

他的话还没说完,首先听到极其尖锐的、仿佛空气被硬生生撕裂的呼啸,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然后才是砰的一声闷响——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枪响,更像是厚重的书本被狠狠摔在桌上的声音,他左侧的车窗玻璃,在声音到达之前,就已经炸开了。

不是裂成蛛网,而是像一个被无形巨拳击中的冰面,瞬间迸溅成无数晶莹的、边缘锋利的碎块,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仿佛炸开了一团短暂而残酷的钻石星尘。

有什么东西,灼热、坚硬、带着撕裂一切的动能,穿透了这片碎晶之雨,狠狠撞进了他的左胸,时间在那一刻慢了下来,在巨大的冲击和剧痛来临的瞬间,会被拉长,也会被压扁,他看到了飞溅的玻璃碎片在空气中旋转,每一片都映出车内扭曲的光影,映出楚斩雨骤然转过来的、写满惊愕的侧脸,映出后座陈国耀猛地惊醒、瞪大的眼睛。

他感觉到一股蛮横到无法形容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地钉在了椅背上,是钉,是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桩,被巨人抡起锤子,砸进了他的身体。

疼痛并没有立刻袭来。先是一种极度的、冰冷的麻木,从撞击点瞬间扩散到半个胸膛,然后才是滚烫的、爆炸般的剧痛,如同在他体内引爆了一枚微型的炸弹。

肺腑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搅碎、然后用力挤压。所有的空气都被从胸腔里暴力驱逐出去,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可怕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温热的液体,带着铁锈的甜腥味,涌上喉咙,溢出口腔。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灰色的衬衫左胸位置,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迅速扩大的湿,是缓慢地、沉重地洇开,像一朵在布料上瞬间绽放的、绝望的墨色花。

“伊万诺夫先生!”楚斩雨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撕裂了时间凝滞的薄膜。

车子猛地刹住,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失去控制地打横。

伊万诺夫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座椅,这牵动带来了另一阵足以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

视野开始晃动、模糊。车外的霓虹灯光拉长成一条条斑斓的、抖动的色带。

雨声、轮胎摩擦声、楚斩雨的吼声、陈国耀的惊呼……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嘈杂的、无意义的嗡鸣。

中枪了。

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逐渐涣散的意识表层。左胸。心脏的位置。

有人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