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焊在礁石上(2)(2/2)

救护车的红灯在雨夜中疯狂旋转,将湿漉漉的地面、焦急的人脸、和那辆布满碎玻璃的越野车映照得一片猩红。

医护人员将伊万诺夫毫无生气的身体从车里移出,放到担架上,进行着徒劳的急救措施。强心针,电击,胸外按压……一切标准流程在心脏区域遭受如此毁灭性贯穿伤的情况下,显得苍白而绝望。

藤原里奈僵立在车边,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却毫无知觉。她的左手掌心,那片被伊万诺夫用生命最后刻下名字的皮肤,仿佛在灼烧。那微弱的、颤抖的触感,烙印般清晰。

苏珊娜·威尔逊。

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用日语假名写下的名字。一个伊万诺夫在濒死之际,宁可不用母语俄语、不用更通用的英语,也要用这种只有调查组中唯一的日本人,唯一他能确定和邪教有深仇大恨的人,用这种能立刻准确解读的方式,拼命传递的名字。

为什么?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和眼前的谋杀有什么关系?

和摩根索案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如同冰锥,刺穿她因震惊和悲痛而近乎麻木的大脑。

或许是多年与黑暗打交道训练出的本能,或许是伊万诺夫以死相托的沉重,让她在极致的混乱中死死攥紧了拳头,将那名字和触感牢牢封存在记忆深处。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甚至没有去看楚斩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医护人员最终停止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默默地为担架上的躯体盖上了白布,在猩红的急救灯光和冰冷的夜雨中。

楚斩雨站在几步之外,军装风衣的下摆被雨水浸湿,贴在腿上,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翻涌的、极度危险的暗流。

祂的目光扫过现场每一个调查员惊惶、悲痛、难以置信的脸,最后,极其短暂地,与藤原里奈的目光接触了一瞬。

陈国耀被扶着坐到了路边,老人似乎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抱着他的旧皮包,眼神发直,喃喃自语:

“太快了……瞄准得太准了……专业狙击手……车里也有血迹飞溅分析点……”

检察院大楼的保安和后续赶来的警察迅速封锁了现场,拉起警戒线。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越来越弥漫的死亡和阴谋的气息。

卡利尼琴科和阿梅莉也闻讯赶了回来。

藤原里奈看到卡利尼琴科脸色惨白如鬼,看着那覆盖白布的担架被抬上救护车,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梅莉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脸上是恰当的震惊与哀伤,眉头紧蹙。

藤原里奈用余光观察着他们,观察着每一个人,内鬼就在他们中间。

伊万诺夫的死就是证明。而凶手,可能就在附近某栋高楼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悄无声息地撤离。

愤怒,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开始在她冰冷的躯壳内积聚、升温,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伊万诺夫死了。

那个在尴尬相亲中埋头干饭、在电影院外挺身而出、在信任崩塌时选择扛起所有压力、在最后时刻将生命化作密码传递给她的男人,尽管也并不算是朋友,顶多算是熟悉一些的同事,猝不及防地死了。。

救护车关上门,鸣笛声再次响起,驶向法医中心,而不是医院。

藤原里奈转过身,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看向楚斩雨,看向陈国耀,看向卡利尼琴科、阿梅莉,看向所有聚集在此、面色各异的调查组成员。

她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各位。”

所有人都看向她。

“伊万诺夫组长,在我们眼前被谋杀了 这意味着,我们调查的方向,已经触及了某些人最致命的秘密。他们害怕了,所以不惜在检察院门口,用这种方式杀人灭口,警告我们。”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眼睛,“从现在起,这不是一起案件了。这是战争,对伊万诺夫组长的战争,对我们调查组每一个人的战争。”

“我,藤原里奈,在此立誓:我会继续调查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直到所有凶手——包括今晚扣动扳机的人,和幕后指使的人——全部付出代价。为威廉·摩根索先生,为玛格丽特和艾米丽,为伊万诺夫组长,也为所有被这黑暗吞噬的人,如果那个人,某些人正在看着我,那就来吧,那就来啊,看看究竟是我先死?还是你先遭到灭亡,我就站在这里,来吧,来啊!杀死我!如果再不杀死我的话,你们都会遭到灭亡!因为我要为伊万诺夫组长报仇。”

卡利尼琴科猛地抬起头,眼中有泪光,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火焰。“算我一个!”他的声音嘶哑,“组长不能白死!”

其他人也纷纷低声应和,恐惧和悲痛正在被愤怒和决心取代。即使其中可能藏着毒蛇,但在这一刻,共同的敌人和同伴的血,暂时将他们捆绑在了一起。

阿梅莉也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必须更加小心,也要更加坚决。”

藤原里奈最后看了一眼伊万诺夫被带走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望向雨夜深处那一片模糊的城市光影。

“先处理现场,收集所有证据。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她下达了指令,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指挥的角色,“卡利尼琴科,阿梅莉,你们按原计划,去找珍妮弗·科尔和安娜卡列尼娜·彼得罗娃,但加倍当心,可能有人会抢先灭口,楚斩雨少将,陈法医,别墅的勘查需要继续,但必须加派绝对可靠的人手保护。”她看向楚斩雨:“楚少将,关于现场狙击手的调查,以及组长之前可能正在追查的某个线索……”她意有所指。

楚斩雨微微颔首:

“我会处理。军方有资源追踪这类武器和人员,至于伊万诺夫组长未说完的话……”祂的目光深沉,“我会查清楚。”

藤原里奈知道,楚斩雨明白伊万诺夫最后那一刻的暗示,所以没有直接喊出意有所指的藤原里奈的名字,这就够了,分工迅速明确,在警察和鉴证人员接管现场后,调查组成员们带着沉重的步伐和燃烧的意志,各自散去,投入更加危险的黑夜。

藤原里奈没有立刻离开。

她独自站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寒冷刺骨,身上披着霓虹灯的光彩,光不停地跳动,仿佛一颗颗糖果,远处传来歌舞和颂唱的声音:

“啊,船长!我的船长!我们险恶的航程已经告终”

“我们的船安渡过惊涛骇浪,我们寻求的奖赏已赢得手中。”

“港口已经不远,钟声我已听见,万千人众在欢呼呐喊。”

“目望着我们的船从容返航,我们的船威严而且勇敢。”

“可是,心啊!心啊!心啊!”

“啊,殷红的血滴流泻。”

“在甲板上,那里躺着我的船长。”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啊,船长!我的船长!起来吧,请听听这钟声。”

“起来——旌旗,为你招展——号角,为你长鸣。”

“为你,岸上挤满了人群——为你,无数花束、彩带、花环。”

“为你,熙攘的群众在呼唤,转动着多少殷切的脸。”

“这里,船长!亲爱的父亲!”

“你头颅下边是我的手臂!”

“这是甲板上的一场梦啊”

“你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我的船长不作回答,他的双唇惨白、寂静,我的父亲不能感觉我的手臂,他已没有脉搏、没有生命。”

“我们的船已安全抛锚碇泊,航行已完成,已告终。”

“胜利的船从险恶的旅途归来,我们寻求的已赢得手中。”

“欢呼,吧,海岸!轰鸣,吧,钟!”

“可是,我却轻轻行走着悲伤的步履,在甲板上,那里躺着我的船长。”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