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焊在礁石上(4)(2/2)

他转过头,看着伊万诺夫: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恨所有人——恨那个逍遥法外的凶手,恨没能破案的警察,恨这个不公的世界。然后有一天,我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发现他的日记。”

安德烈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皮质笔记本,递给伊万诺夫。

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伊万诺夫翻开本子,字迹工整,记录着日常,观察和思考,在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字:

“灯塔不因船只迷航,而停止发光。”

我们每个人的工作,就像是往黑暗的海洋中投下一块石头。

石头沉没,不会立刻改变海洋。

但如果我们都投下石头,如果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投下石头。

终有一天,海平面会因此改变。

伊万诺夫抚摸着日记本粗糙的封面。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个触感,这种皮革的气味,他在哪里接触过?

“所以,不需责怪自己,阿列克谢,”安德烈忽然说,声音变得异常温柔,“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伊万诺夫猛地抬头。

安德烈没有像之前那样叫他名字,而是用了更亲昵的称呼方式。而且这个语气,这个措辞,年轻警察的脸在阴影中似乎发生了变化,金色的头发变深了,变成了铁灰色。眼角的细纹加深了,蓝色的眼睛沉淀了岁月,却依然清澈。那张脸逐渐变成伊万诺夫记忆中另一张脸,更老,更沧桑,但眼神里的那种坚定和温柔从未改变。

“祖父?”伊万诺夫难以置信地低语。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

他的祖父——微笑着,不是那个垂垂老矣、躺在摇椅里的老人,而是更年轻、更有活力的版本,穿着警察制服,就像伊万诺夫童年记忆中最鲜明的那个形象。

“我一直以你为傲。”

祖父说,用伊万诺夫童年时的小名称呼他,“从你决定追随我的脚步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走得更远。”

伊万诺夫感到眼眶发热,泪水长流。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那些深夜里的自我怀疑,那些面对腐败和阴谋时的无力感,那些曾经看着受害者家属眼睛时的愧疚——

此刻,全都涌上喉咙,堵得哽咽难抑,“我的最后一个案子……我……”他哽咽着,“我失败了,我没能保护该保护的人,没能揭露该揭露的真相,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离真相还有多远的距离。”

祖父伸出手,温暖宽厚的手掌覆在伊万诺夫的手上。这个触感如此真实,如此熟悉——童年时牵着这双手走过林间小路,少年时这双手教他如何握枪,成年后这双手在葬礼上最后一次握住他的肩。

““我职业生涯中最遗憾的,不是某个没破的案子,而是我没能看着你长大成人。”

车窗外,夜风吹得路边的蒲公英丛剧烈摇晃。白色冠毛如雪花般漫天飞舞,在车灯的光束中旋转升腾,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朵蒲公英。”祖父继续说,目光追随着那些飘散的种子,“我们的生命有限,我们的力量有限。风会把我们吹散,雨会把我们打落。但种子会飘走,落在新的土壤里,等待下一个春天。”

他转回头,深深看着伊万诺夫的眼睛:“你已经播下了种子,在那个案子里,你找到了关键的线索,你建立了信任的纽带,你点燃了其他人心中的火。现在,该让风带着种子去它们该去的地方了。”

车内的光线开始变化。不是变暗,而是变得更加柔和、弥漫,仿佛晨雾中的第一缕阳光。祖父的轮廓在光中渐渐透明。

“我要走了吗?”伊万诺夫问,眼泪干了他的心中没有太多恐惧,只有深沉的平静。

“是时候休息了。”祖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心底:

“你做得足够多了。接下来的路,该交给那些你播下的种子了。”

“藤原里奈……”

伊万诺夫想起那个总是冷静克制、眼底藏着火焰的女检察官:

“她收到了我留下的信息吗?”

光中的祖父微笑起来,那个笑容包含了所有的理解、骄傲和无限的爱:“我觉得她会明白的。就像你曾经明白过一样。就像我此刻明白你一样,一定会的,就算她做不到,后来的人总有人能够办到。”

“告诉她……”伊万诺夫急切地说,“告诉她不要孤军奋战。告诉她信任值得信任的人,就像我曾经信任她一样,告诉她真相的代价很高,但沉默的代价更高。”

“她会知道的。”

祖父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光吞没了一切。

伊万诺夫感到自己在上升,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轻盈。所有的重量,胸口的剧痛、多年的疲惫、未尽的遗憾,都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仿佛他终于卸下了一直背负的沉重行囊。

在意识的最后边缘,他听到了声音。不是祖父的声音,而是许多声音的混合——

受害者的声音、同事的声音、家人的声音,还有那些他从未谋面、但可能因他的工作而间接受益的人们的声音。

这些声音汇成一句话,简单而清晰:“谢谢,现在请休息吧。轮到我们了。”

然后,是寂静。

深沉的、包容的、如深海般的寂静。

在寂静中,没有黑暗,只有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如同秋日下午穿过白桦林的阳光,柔和地拥抱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