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恒星托儿所———猎户座大星云。(1/2)

星槎“漫游者”号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光的海洋。外部观测窗的复合装甲层早已收起,只留下最内层高强度的透明材质,将舱内三人的视野毫无保留地献给窗外那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瑰丽与混沌。他们已经离开了巴纳德环相对清晰的边界,真正深入了猎户座大星云那沸腾的心脏地带。

陈博士的脸几乎要贴在冰凉的观察窗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圈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他是一位天体物理学家,一生都在与望远镜数据、光谱分析和计算机模型打交道,自认为了解星云,了解恒星形成的理论。但此刻,任何模拟图像、任何远程观测数据,甚至是他最狂野的想象,在眼前这幅真实、立体、涌动的宇宙画卷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这就是……”他喃喃自语,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这就是恒星托儿所,陈博士。”傅老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和而沉稳,仿佛在介绍自家后院的一片花圃。他坐在主控位上,苍老但异常灵活的手指在泛着柔和蓝光的控制面板上轻点,进一步调整着星槎的姿态和防护力场。“我们正位于猎户座分子云团最活跃的区域之一,猎户座kl天区的边缘。”

星槎外部,是一片弥漫无际的星云物质。并非均匀的光雾,而是浓淡不一、形态各异的云气和尘埃组成的巨大结构。主体是深邃的、近乎墨黑的暗星云,像宇宙巨兽的脊梁,蜿蜒盘踞,吞噬着远方的星光。而在这些暗云之中,又镶嵌着、包裹着、喷发着无数亮星云区域——主要是电离氢区,在年轻高温恒星的紫外线激发下,焕发出迷人的红色荧光,如同巨大无匹的红宝石,在黑暗中灼灼生辉。其间还夹杂着反射星云淡淡的蓝色,以及尘埃被加热后发出的红外辐射虽不可见,却让星槎的传感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更令人震撼的是动态感。整个空间并非静止,肉眼可见庞大的气流在缓慢地涌动、旋转,形成直径可达数光年的巨大涡流。一些地方,气体和尘埃被无形的力量剧烈地挤压、拉伸,形成复杂的纤维状和片层结构,犹如宇宙风暴中的云海。远处,不时有明亮的闪光乍现,那是新诞生的恒星正在调整自身的引力平衡,或是物质以极高的速度坠入新生恒星的激波面发出的辐射。

“喧嚣……混沌……”陈博士终于找到了两个相对贴切的词,但依然感觉词不达意。这里的“声音”是无声的,却通过视觉的磅礴和传感器的震颤,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让人感受到一种原始、野性、创世般的巨大能量。

傅愽文小朋友可没有大人那么多复杂的感慨,他兴奋地在观察窗前来回跑动,小手指着窗外不断变化的光影:“爷爷!爷爷!你看那边,像不像一大团?那边红色的,是不是着火啦?那些一闪一闪的小亮点,是刚出来的小星星吗?它们会不会冷啊?”

傅老先生被孙子的天真问题逗笑了,他招招手,让愽文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副控位上——当然,座位自动调整到了安全模式。“愽文看到的那些‘’和‘火焰’,其实是巨大的云气和尘埃团。那些一闪一闪的,有些确实是刚点燃的‘婴儿恒星’,还有些是更遥远的、已经长大的星星。至于冷不冷……”他顿了顿,指着星槎外部传感器显示的一个读数,“在那些暗黑的尘埃云里,温度可以低到零下二百五十多度,比地球上的任何冬天都要冷得多。但在那些发亮的核心区域,温度却高达几万度,甚至几百万度。”

“哇!又冷又热!”愽文睁大了眼睛,似乎觉得这非常有趣。

陈博士努力从最初的震撼中平复下来,职业本能开始复苏。他走到傅老先生身边,看着控制台上显示的详细环境数据:密度、温度、磁场强度、流速、化学成分……每一项读数都远超他在实验室里接触过的极限环境。“傅老,这里的物质密度,虽然相对于星际空间的平均水平已经高了无数个量级,但每立方厘米也就几千到上万个粒子,依然可以算是地球上无法企及的‘超高真空’……恒星星云内部,竟然是这样的‘稀薄’而又‘浓稠’。”

傅老先生赞许地点点头:“说得好,陈博士。宇宙的尺度扭曲了我们的常识。这里的物质确实稀薄,但结构的尺度是如此巨大——那些看似轻柔的云气,每一团的质量都可能相当于成千上万个太阳。引力在这片广袤而‘稀薄’的空间里,经过数百万年的漫长积累,终于占据了主导,开始了它的造星工程。我们现在,正处在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建筑工地’上。”

他操作控制杆,星槎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如同一条小鱼游弋在充满暗礁和漩涡的狂暴海洋中。导航系统不断发出警示,显示周围引力场和辐射环境极其复杂多变。傅老先生全神贯注,凭借高超的技艺和星槎卓越的性能,避开那些能量喷流和密度过高的区域,向着一个特定的目标靠近。

“我们要去哪里?”陈博士问道,目光依然贪婪地捕捉着窗外的奇景。

“去看一个‘摇篮’,”傅老先生回答,“一个正在成型中的行星系统。我们的运气不错,根据‘漫游者’号的前期扫描,前方0.3光年处,有一个处于类星体阶段后期的原恒星,它的周星盘结构相当清晰。”

随着星槎的接近,窗外的景象开始聚焦。他们正朝着一个相对独立的暗星云团块飞去。这个团块在背景红色星云的映衬下,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正在收拢的黑暗之翼。在团块的中央,有一个特别浓密的区域,隐约透出一点微光。

星槎的远程观测系统将图像不断放大、增强。渐渐地,一个令人惊叹的结构呈现在主屏幕上。

那是一个旋转着的、扁平的圆盘结构。圆盘的中心,是一个明亮的核心,虽然还无法与成熟恒星的光芒相比,但已经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惊人能量。核心周围,是呈螺旋状分布的盘面物质,主要由气体和尘埃组成。盘面并不光滑,而是显示出明暗相间的环带结构,一些区域似乎有团块和结块存在。圆盘的直径,根据传感器测算,大约有数百个天文单位,相当于我们太阳系海王星轨道范围的数倍。

“原行星盘……”陈博士屏住了呼吸,这正是他梦寐以求想要亲眼目睹的景象。教科书上的示意图,此刻化为了眼前真实存在的、动态的宇宙实体。

“是的,一个年龄大约只有十万年的原行星盘。”傅老先生调整着光谱分析仪,“看它的结构,中心原恒星已经基本稳定,通过吸积盘持续吞噬着物质。盘面内缘的温度很高,尘埃颗粒可能已经部分熔融。而在外缘,温度较低,挥发性物质能够凝结。看那些明暗条纹,很可能就是正在形成的行星胚胎清理出的轨道间隙,或者是密度波引起的聚集效应。”

星槎悬停在距离原行星盘数个天文单位的安全距离上,利用各种波段进行详细观测。可见光下,盘面呈现出淡黄色和棕红色,这是硅酸盐尘埃和碳化合物颗粒的颜色。红外波段下,盘面变得异常明亮,显示出其内部的热结构。射电波段则揭示了盘面中冷气体的分布和速度场。

陈博士沉浸在数据的海洋里,忘记了时间。“太清晰了……吸积流……盘面的较差旋转……看那个速度分布,完全符合开普勒定律的预期……还有盘面向外的光压效应……理论上的所有关键过程,这里都在上演!”

就在他感叹之际,突然,从原恒星的核心方向,沿着它的自转轴,喷射出两道方向相反、狭长而明亮的物质流!这两道喷流速度极快,主要由高速带电粒子组成,它们与周围缓慢运动的星云物质剧烈碰撞,在两端形成了明亮的激波区域,如同两个巨大的箭头,指向深空。

“赫比格-哈罗天体!”陈博士惊呼。这是年轻恒星物体的典型特征,是恒星形成过程中角动量转移和磁场活动共同作用的结果,是恒星“婴儿”在努力挣脱诞生时包裹物的标志性现象。

傅愽文也看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宇宙喷泉”,兴奋地拍手:“哇!星星宝宝在吐口水!”

这个童稚的比喻让陈博士和傅老先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傅老先生解释道:“愽文说得很有意思。这确实是恒星宝宝在处理它‘吃’不下去的东西。在物质落向恒星的过程中,会携带巨大的角动量,如果不把这些角动量释放掉,物质就无法被恒星有效吸积。这些喷流,就像是一个旋转的陀螺,需要从两端抛出一些物质来保持自身的稳定。”

眼前的原恒星系统,仿佛一个精密的宇宙钟表,每一个部件都在引力、磁场、辐射压和角动量的复杂博弈中运转着。原行星盘在旋转中,将角动量向外转移;吸积过程将引力势能转化为光和热,点燃了恒星的火炉;喷流则像安全阀,维持着系统的动态平衡。而在那看似平静的盘面中,更微妙的进程正在悄然发生。

傅老先生将观测重点转向了原行星盘的细节结构。高分辨率图像显示,盘面并非均匀一片,而是布满了细微的颗粒和团块。在盘面的某些特定半径上,尤其是温度适宜的区域,尘埃颗粒似乎倾向于聚集。

“看这里,”傅老先生指着盘面中外侧的一个环带,那里看起来比周围稍微明亮和稠密一些,“尘埃颗粒在这里的碰撞频率更高。由于布朗运动、湍流和引力的微弱作用,它们开始粘附在一起,就像滚雪球一样。”

陈博士凑近屏幕,仔细观察着模拟放大图。起初只是纳米尺度的微小尘粒,在频繁的碰撞中,依靠范德华力等微弱的表面力结合在一起,形成微米级、毫米级大小的颗粒。这个过程看似随机,但在盘面物理条件的筛选下,某些尺寸和成分的颗粒会获得优势。

“从米粒大小到公里尺寸,是行星形成理论中最关键的‘米级障碍’,”陈博士若有所思地说,“小颗粒可以通过气体阻力很好地与盘面气体耦合,但大到一定程度,气体阻力减弱,它们会快速向中心恒星螺旋坠落,很难有足够时间生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