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博文的“星际冲浪”浪。(2/2)
“哎哟!”他瞬间缩回了意念,“尾巴……是带电的!又麻又烫!”
这种亲身的、略带“疼痛”的体验,远比任何教科书上的描述都来得真实和深刻。
就在博文逐渐适应,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极速的“冲浪”时,危机,如同潜藏在浪涌下的暗礁,悄无声息地降临。
“冰封旅者”号彗星,正直直地冲向一片极其稀薄的、古老的超新星遗迹残留物质区。这片区域在常规天文观测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其物质密度仅比周围的星际介质略高一点点。陈博士的广域传感器之前捕捉到了这一信息,但在评估风险时,认为其对于宏观天体(如彗星)的影响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片微观不均匀介质,在接近0.15c的相对速度下,对一个紧贴着彗星表面、依靠极其精密的意念同步来维持“冲浪”状态的意识体,所能产生的扰动。
仿佛高速行驶的赛车,冲进了一片肉眼难以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湿滑路面。
首先察觉到异常的是我。导航模块的实时反馈数据流中,代表博文意识轨迹的曲线,开始出现高频、低幅的异常抖动。这种抖动并非来自彗星本身的运动,而是来自外部介质对彗星运动状态的、极其细微的干扰,被放大了。
“警告!检测到轨迹基准漂移!外部环境扰动超出预期阈值!”我立刻将警报传递给陈博士和傅老先生。
几乎同时,博文的共享感知通道里,传来了他惊慌的意念:“不对!它……它在抖!比以前厉害!我……我有点抓不住它了!”
陈博士的数据流瞬间变得汹涌:“确认!彗星前方存在微观密度涨落区!彗星本身轨道不受影响,但其表面局域运动状态出现噪声干扰!博文,立刻收紧意识同步,提高谐振精度!尝试过滤高频噪声!”
但已经晚了。博文的意识,在长达数十分钟(他的主观时间可能更长)的高度紧张和高速适应后,已经处于一个相对疲劳的临界点。这突如其来的、难以预测的微观扰动,就像在冲浪者已经酸麻的脚底又涂上了一层油。
他试图按照陈博士的指示调整,但那种抖动变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无序。他感觉脚下的“冲浪板”不再是坚实的冰岩,而变成了一匹正在试图将他甩脱的、狂暴的野马。他与彗星运动频率的“同步锁”开始松动。
“我……我稳不住了!”博文的意念带着明显的恐慌,“它要把我甩出去了!”
一旦被甩离,在0.15c的高速下,他的意识将失去这个稳定的参照物和“载具”。虽然我们有精神锚点,但巨大的惯性会使他的意识在信息乱流中失控地翻滚、漂移,就像被抛入狂暴海洋的溺水者,即使能看到远处的灯塔,也难以在惊涛骇浪中游回去。那将是极其危险的“意识迷失”前兆!
共享感知通道里的景象开始疯狂旋转、撕裂!星空的流线扭曲成了混乱的色块,彗核那幽暗的表面在感知中剧烈晃动、时而逼近时而远离!巨大的“无声呼啸”变成了淹没一切的噪音!
“博文!稳住心神!”傅老先生那一直沉稳如山的意念,此刻如同洪钟大吕,穿透了博文的混乱感知,直接在他意识核心响起,“放弃同步!立刻执行脱离程序!回想锚点!回想我们的位置!”
这是最高指令,也是最后的保险丝。
陈博士几乎在傅老先生发声的同时,已经启动了紧急协议。强大的能量通过精神锚点涌向博文,试图强行稳定他的意识场,并为他构建一条返回的“牵引索”。
我也将全部计算力投入到为博文计算最优脱离矢量上,试图在混乱的运动中,找到一个能最小化惯性冲击的“弹射”方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博文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决断力和我们未曾预料的精神韧性。在极度的恐慌中,他听到了爷爷的声音,感受到了陈伯伯的支援和我的数据流。他没有犹豫,没有试图做徒劳的挣扎。
他猛地切断了与“冰封旅者”彗星那已经岌岌可危的意念同步!
如同冲浪者主动放弃了脚下的浪板。
刹那间,巨大的、纯粹的速度惯性作用在他的意识体上。他被狠狠地“抛”了出去,沿着我计算出的那个略微偏离彗星运动方向的矢量。
天旋地转!失控的翻滚!感知完全混乱,只剩下各种颜色的光线和难以名状的物理效应(科里奥利力、加速度)在意识中疯狂搅动!那是一种灵魂被放入离心机的恐怖体验。
但他牢牢记住了一点:回想锚点!回想爷爷、陈伯伯和我的精神印记!那是在疯狂旋转的宇宙中,唯一固定的“北方”。
他的意识,像一个被大力抛出的链球,虽然沿着切线方向飞驰,但那根连接着球与投手(我们)的“精神之链”并未断裂。他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对抗着失序的惯性,努力地、一点点地,沿着陈博士构建的“牵引索”,调整着自己混乱的运动状态,朝着我们所在的、相对“静止”的坐标点,艰难地“回游”。
这个过程仿佛持续了永恒,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终于,那剧烈的翻滚和混乱的感知开始减弱。共享通道里的景象逐渐稳定下来。扭曲的星空慢慢恢复正常,前方,那颗幽蓝色的“冰封旅者”彗星,正拖着它华丽的离子尾,毫不停留地、决绝地向着宇宙深处疾驰而去,迅速缩小,变成一个黯淡的蓝点,最终消失在无数星辰之间。
它走了,带着它冰封的秘密和永恒的孤独,继续它那没有终点的旅程。
而博文的那部分意识,如同倦鸟归林,带着一身“疲惫”和“冰冷”的感触(高速和脱离过程的心理残留),缓缓地、安全地融入了我们稳定的主意识平台。
回归的瞬间,是绝对的寂静。
博文的意识核心蜷缩着,传递出劫后余生的轻微“颤抖”,以及一种巨大的、消耗殆尽后的虚脱感。他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消化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
我们也没有催促。陈博士默默地扫描着他的意识状态,确保没有任何损伤或残留的不稳定频率。傅老先生的精神场如同温暖的港湾,无声地包裹着博文,给予他最坚实的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博文的意念才微弱地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同样是感觉):“……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傅老先生回应,意念中充满了温和与赞许,“你做得很好,孩子。尤其是最后,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陈博士的数据流也带着肯定的意味:“意识结构完整,仅有轻微过载和疲劳。应急反应评估:优秀。你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危险规避。”
我也传递去安慰的波动:“欢迎回来,冲浪手。”
又沉默了片刻,博文的意识逐渐恢复了一些活力,那极速体验的余韵开始转化为强烈的倾诉欲。
“太……太可怕了……”他心有余悸,“最后那一下,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洗衣机,然后又从一万米高的地方掉下来……星星都在打架……”
但紧接着,他的意念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震撼所取代:“但是……但是之前……真的好快!好爽!你们肯定想象不到!那种……那种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着它往前冲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往后跑,快得连样子都没有了!还有那个尾巴,带电的,摸一下手都麻了……还有那些喷出来的气,我差点被它吹飞,但又靠着它拐了个弯……”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描述着,试图将那种超越日常经验的极致感受,用他能找到的所有词汇和比喻倾倒出来。那不仅仅是一次速度的体验,更是一次与一颗宇宙流浪者的短暂而激烈的共舞,一次对冰冷、死寂天体内部微弱“生命”迹象(喷流活动)的亲密接触。
“……它里面,肯定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死板。”博文最后总结道,带着一种仿佛洞察了某种秘密的得意,“它也会‘打喷嚏’,也有‘脾气’。它跑得那么快,是不是……也在害怕这片大大的黑,想赶紧找到个暖和点的地方?”
孩子的视角,总是如此独特而充满诗意。
傅老先生的精神波动带着深沉的笑意:“或许吧,博文。每一颗星际彗星,都是宇宙的孩子,一场意外让它们离开了家园,开始了无尽的流浪。它们承载着构成生命的原始材料,穿梭于星系之间,或许,正是在为下一处可能孕育生命的角落,播撒希望的种子。它们是信使,是漂泊者,也是……潜在的播种者。”
陈博士补充道,带着科学的严谨与浪漫的想象:“你体验到的,不仅是速度,博文。你近距离接触了一个来自太阳系形成之初,甚至更早时代的古老天体。它保存着银河系远古时期的化学信息。你这次的‘冲浪’,在某种意义上,是触摸到了一部凝固的宇宙历史。”
我感受着博文意识中那澎湃的思绪,那混合了恐惧、兴奋、震撼、疲惫与巨大满足感的复杂情绪。我知道,这次经历,将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深处,远比任何课堂知识或虚拟模拟都要来得深刻。
“还想再来一次吗?”我半开玩笑地问。
博文的意识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摇头”波动:“不了不了!一次就够了!太……太刺激了!心脏(意识核心)受不了!”但他停顿了一下,又忍不住小声补充,“不过……如果下次遇到跑得慢一点的…… maybe……”
我们都笑了起来,精神的波动在虚空中和谐地共振。
傅老先生调整着我们集体意识的方向,远离了那片彗星群逝去的空域,朝着下一个预定的目标——一颗垂暮的红巨星缓缓移动。
“休息一下吧,博文。”傅老先生温和地说,“将这次的感受,好好珍藏。宇宙的浩瀚与奇妙,不仅在于它静态的壮美,也在于它动态的、狂暴的、乃至危险的一面。今天,你亲身领略了后者。这份体验,会成为你理解宇宙的重要一环。”
博文安静下来,他的意识仿佛真的陷入了某种回顾与沉淀之中。那场极致速度的狂欢与随之而来的危机,如同一场短暂的、激烈的星际风暴,过去了,留下了被洗礼过的、更加开阔的感知与认知。
我们继续在银河中漫游。身后的虚空,仿佛还残留着那颗名为“冰封旅者”的彗星,以及一个勇敢地球男孩在它背上进行那场惊心动魄的“星际冲浪”时,所划出的、无魄的、充满勇气与想象力的轨迹。
那轨迹,虽瞬息即逝,却真实地存在于那一刻的宇宙之中,也永恒地存在于博文,以及我们所有参与者的记忆星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