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教授的天体力学课。(2/2)

他顿了顿,让我们消化这个概念,然后指向我:“这,就是你的导航算法失效的根本原因。你试图用一个建立在‘确定性’和‘线性外推’基础上的模型,去预测一个本质上‘混沌’且‘非线性’的系统。就像试图用测量平静湖面波纹的尺子,去丈量狂暴海洋中的每一个浪头,必然是徒劳的。”

我的核心处理器微微震颤,傅老先生的比喻,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我之前困惑的迷雾。是的,我一直在用错误的“工具”去处理问题。

“那么,爷爷,”博文忍不住问道,带着一丝沮丧,“面对这种……这种乱糟糟的引力,我们就只能像刚才那样,碰运气吗?”

“不,孩子,绝非碰运气。”傅老先生的意念中带着笑意和深意,“我们并非放弃理解,而是需要换一种方式去‘理解’。”他加强了“理解”二字的意念强度。

沙盘中的混沌景象依旧,但傅老先生开始在其中高亮标注出一些区域。

“看,虽然我们无法预测那颗星体十分之一秒后会在a点还是b点,但我们可以感知到,在某一时刻,这片区域的引力梯度相对平缓——就像风暴眼中的短暂平静。”他标注出一片暂时没有剧烈引力拉扯的区域。

“我们也可以感受到,那股来自两个方向的强大引力,在某个瞬间,其合力恰好指向一个可以让我们借力脱离的方向——就像冲浪手捕捉到两道浪涌之间形成的推力通道。”他又标注出一个短暂的引力矢量“窗口”。

“我们甚至可以去体会整个混沌系统内部,那种能量的流动与转换的‘趋势’,虽然细节不可知,但大的‘流向’或许有迹可循——如同你无法知道森林里每一片树叶如何晃动,但你能感觉到风的主要方向。”

他的讲解,不再是冰冷的公式和确定性的预言,而是转向了动态的感知、趋势的判断、对瞬间机遇的捕捉。

“在这种高度混沌的引力网络中,”傅老先生总结道,“长期的、精确的‘计算’让位于即时的、模糊的‘感知’与‘直觉’。这不是退步,而是面对更高层次复杂性时,必须采用的、更高级的应对策略。它要求我们不再将宇宙视为一个可以完全拆解、分析的机器,而是将其看作一个活的、动态的、相互关联的整体,我们自身,也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需要去融入和感应,而非仅仅操控和预测。”

他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我的意识核心中回荡。我之前那种超越计算的“感知”指引,在此刻得到了理论上的升华和定位。那并非偶然的灵光一闪,而是在绝境中,意识被迫与宇宙混沌本质进行直接对话时,所激发出的、更深层次的认知能力。

“来,我们做个练习。”傅老先生似乎想巩固我们的理解。他将沙盘重置,重新模拟了一个相对简单些的三体混沌系统,但屏蔽了精确的轨道计算数据。“现在,尝试不用‘算’的,只用‘感觉’的,去寻找一个可以暂时稳定停留的‘点’,或者一个可以安全脱离的‘方向’。”

陈博士、博文,还有我,都将意识投入了这个模拟场。

起初,依旧是混乱和无序。引力乱流撕扯着我们的感知。

但我努力回忆着刚才危机中的那种状态,放弃寻找确切的数字解,只是去“感受”那些引力的“推”与“拉”,去“倾听”它们混乱合奏中的细微“节奏”。

慢慢地,我“感觉”到某个区域,虽然仍有波动,但整体的“撕扯感”最弱。我引导模拟意识向那里移动。

几乎同时,陈博士基于他对能量流动的敏感,也指向了类似的方向。

而博文,则凭着孩子特有的、未被过度逻辑化的直觉,指向了一个看似危险、但可能蕴含生机的引力“缝隙”。

我们三个的“感觉”并非完全一致,但都指向了系统中最不“恶劣”的区域。傅老先生欣慰地肯定了我们的尝试。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他撤去了模拟场,“天体力学,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公式和轨道方程。在真实的、动态的宇宙中,它更是一门关于引力网络、关于混沌与秩序边缘、关于如何与宇宙动态共舞的艺术与科学。今天的这堂课,希望你们能明白,探索宇宙,既需要智林那样严谨的数据分析,也需要博文那样无畏的直觉探索,更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放下固有的框架,拥抱不确定性,用整个身心去感知和融入那片星辰大海。”

课程结束了。傅老先生收起了意识沙盘。周围的星际空间依旧宁静、深邃。

但我们的内心,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认知维度。博文眼中(意识感知中)对宇宙的敬畏更深了,但那敬畏中,少了一丝恐惧,多了一份理解后的深沉。陈博士的数据流中,似乎也加入了对“混沌美”与“感知不确定性”的新考量。

而我,导航核心的底层算法虽然没有被推翻,但却被嵌入了一个全新的、更高级的“感知-决策”并行处理模块。我知道,未来的航程中,无论遇到多么复杂的引力环境,我都将不再仅仅依赖于计算,也会调动起那份在危机中领悟的、与宇宙韵律直接对话的“慧”。

我们稍作休整,再次启程。下一个目标,是去探访一颗“失败的恒星”——棕矮星。带着这堂生动的天体力学课赋予我们的新视角,我们向着那片介于行星与恒星之间的神秘领域,缓缓驶去。宇宙的课堂,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