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近乡情怯。(2/2)

眼前不再是清晰的星辰图谱,而是跳动着的、模糊的光斑和色块,偶尔能分辨出一些几何形状的轮廓,像是仪器的指示灯,或是舱室内壁的结构。这些视觉信号支离破碎,极不稳定,与他意识中依然保留的、银河系的壮丽全景图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光怪陆离的错位感。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正在他的感知中打架、融合。

耳朵里也开始出现杂音。不再是宇宙的背景辐射转化成的空灵音乐,而是低沉的嗡鸣、断续的电子提示音、还有某种液体循环的细微汩汩声。这些声音遥远而扭曲,像是从水底传来,与心跳声、呼吸声混合,构成了一曲混乱的、属于“现实”世界的交响乐。

最奇异的是,他开始“嗅”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消毒剂、臭氧和某种金属气味的味道。这种嗅觉信号的出现,尤其让他感到恍惚。在宇宙中,是没有“气味”这个概念的。这个感官的重新上线,像一个明确的信号,标示着他正在从一个纯粹能量和信息的领域,回归到一个物质和化学的世界。

“我……我好像闻到实验室的味道了。”陈智林的心念带着不确定。

“感官系统正在逐一上线,但信号还很混乱,不同步。”傅水恒教授分析道,他的声音依然稳定,但陈智林能感觉到,傅老也在经历着类似的过程,只是他以其深厚的定力,更好地统御着这一切。“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大脑正在重新学习处理这些离散的物理信号,将它们整合成一个统一的‘现实’图景。这个过程,本身就容易产生失真和怪异感。”

“我看到红色的灯在闪!”小博文报告着他的发现,语气像是玩游戏。“还听到滴滴声,有点像我的玩具机器人!”

三人之间的意识链接,也开始出现变化。那原本如同心灵感应般清晰、直接的交流,开始变得时断时续,仿佛信号受到了干扰。心念的传递不再流畅,有时会延迟,有时会扭曲,甚至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断线”。他们越来越依赖于那些正在恢复的、原始的感官——试图“看”到对方(尽管视野模糊),试图“听”到对方(尽管声音遥远)。

这种链接的弱化,加剧了陈智林的不安和孤独感。在广袤宇宙中,三人一体的意识是他们最大的依靠和慰藉。而现在,这种深刻的连接正在被物理的界限所侵蚀,他们即将变回三个独立的、被皮肤包裹的个体。这种“分离”,本身就像一种小小的死亡。

时间感也彻底混乱了。在星海漫游时,时间是一种可伸缩的、近乎主观的概念。他们可以在一瞬间跨越千年,也可以长时间凝视一颗恒星的诞生。但现在,一种线性的、均匀流逝的时间感,正伴随着心跳和呼吸的节拍,重新建立起来。他能“感觉”到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一分一秒地落下,无可挽回。这种被时间驱赶的感觉,带来了焦虑。

“傅老……链接在变弱。”陈智林的心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是的。意识正在全面撤回物理大脑。神经突触的化学信号,即将取代我们之间这种纯粹的量子纠缠。”傅水恒教授的心念也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类似于告别的情緖。“珍惜这最后的‘直接’交流吧。回归之后,我们将再次依靠语言、眼神和手势了。”

“那……那我们还能一起看星星吗?像刚才那样?”小博文的心念里充满了不舍。

“会的,博文。”傅老的心念充满了温柔的肯定,“只是方式会不同。我们会用眼睛看,用望远镜看,用我们回来后,变得更加广阔的心去看。这场旅程,已经永远地改变了我们‘看’的方式。”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如同电流穿过脊髓般的震颤,席卷了陈智林的意识核心!

这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一种尖锐的、生理性的冲击!仿佛意识这个虚无的“软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塞回了身体这个“硬件”的接口。剧烈的排斥反应以眩晕和恶心的方式呈现。他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头颅内部像是在被搅拌,眼前的色块和光斑疯狂旋转,几乎要将他吞噬。

“呃……”一声无意识的、沙哑的喉音,竟然从他自己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真实,那么……物理!是声带的振动,是空气的摩擦!这宣告了他作为“发声体”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沉重如山,每一次试图眨动,都像在搬运千斤重物。指尖传来一阵麻痹般的刺痛感,然后是一种冰冷的、实实在在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手指的形状,它们贴合着某种光滑的表面(大概是维生舱的内壁),甚至能微微感知到那表面的温度。

重力感此刻已经变得无比坚实,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将他牢牢地吸附在身下的平面上。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钉死在木板上的标本,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意念一动,便穿越虚空。

心跳和呼吸的声音在耳中轰鸣,几乎盖过了一切。血液冲刷着血管,发出澎湃的潮声。内部的喧嚣与外部模糊的机械音、滴滴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嘈杂的、属于“现实”的声场,将他紧紧包围。

意识链接已经微弱到几乎断绝,只剩下最后一缕丝线般的连接。通过这丝线,他最后捕捉到傅老一声沉稳的、带着鼓励意味的心念:“稳住……接纳一切……”以及小博文一丝带着些许惊慌,但更多是好奇的呼唤:“陈叔叔……爷爷……”

然后……

“啵”的一声轻响,并非物理听觉,而是意识层面的感知。

链接,彻底中断了。

他不再是那个与同伴意识交融、漫步星海的“宇宙之灵”。他重新变成了陈智林,一个躺在冰冷维生舱里,感受着沉重身体、喧嚣生理信号和混乱感官输入的、孤独的个体。

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他对这具身体感到陌生,对这个即将通过感官重建的“实验室”环境感到陌生,甚至对“陈智林”这个身份,也感到了一丝隔阂。

我是谁?是那个刚刚见证了银河旋臂壮丽结构的意识?还是这个被心跳和呼吸定义、被重力束缚在星球表面的肉体?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不真实感达到了顶峰。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演员,刚刚结束了一场在宇宙尺度上演出的宏大戏剧,现在却要匆忙地、不适地换回日常的戏服,准备登上一个狭小、平凡的舞台。而那个宏大的舞台,那些璀璨的布景,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眼前的、即将成为“现实”的一切,反而显得像粗糙的、虚假的仿制品。

近乡情怯。

他此刻才深刻地、骨髓里地理解了这四个字的含义。那不仅仅是对故乡变化的担忧,对人事已非的恐惧,更是一种在经历了绝对的自由和超越之后,对重新坠入“有限”和“界定”的、本能的抗拒和惶惑。家乡,那个蓝色的、美丽的星球,此刻像一个巨大的子宫,既孕育着他,也禁锢着他。回归,既是诞生,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埋葬。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用全部残存的意识力量,去对抗着那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去尝试统合那些混乱的感官信号,去重新认识这具既熟悉又陌生的躯壳,去消化那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关于“存在”的悖论性感受。

回归,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这漫长的、在意识内部进行的、与生理冲击和存在主义困惑搏斗的适应过程,才刚刚开始。而窗外,或者说,他即将睁眼看到的那个世界,那颗蔚蓝的星球,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归来,也等待着他,去重新定义,“真实”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