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里程碑的静默。(1/2)

“智林,设定航向,减速至维持平衡的最低阈值。” 傅水恒教授的声音在“巡天者”号静谧的舱室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被岁月和星尘磨平的沙哑。他的目光穿透了前方巨大的多层复合观察窗,窗外,是永恒的、缀满钻石般恒星的墨黑天鹅绒。那里,太阳,我们遥远的故乡恒星,已经从一颗异常明亮的星辰,恢复了它作为太阳系中心、光芒万丈的本来面目,虽然依旧遥远,却已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温暖(至少在视觉上)的光球。

陈智林博士的手指在泛着柔和蓝光的控制面板上轻盈地跳跃,像一位钢琴大师在演奏一曲终了前的舒缓乐章。一串串复杂的数据流无声地滑过副屏幕,主屏幕上代表飞船速度和航向的矢量图标悄然改变。“巡天者”号那曾经澎湃、撕裂虚空的力量,此刻如同被驯服的巨兽,缓缓收敛了爪牙,只在惯性作用下,以一种近乎优雅的滑行,朝着内太阳系的方向漂去。飞船内部,那几乎已成为背景音、象征着超越光速航行的微弱嗡鸣,也渐渐低沉、消散,最终归于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这寂静,突如其来,又厚重得仿佛能触摸得到。

“爷爷,我们……停下来了?” 傅愽文,这个在漫长旅途中身高蹿了一截,眼神里褪去不少孩童懵懂,多了几分星际漫游者深邃的少年,轻声问道。他原本趴在观察窗前,鼻尖几乎要碰到那能够隔绝宇宙严酷的透明材料,贪婪地记录着窗外柯伊伯带那些冰封世界的奇异景观。此刻,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不是停下,愽文,” 傅水恒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是疲惫,是欣慰,是沧桑,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涟漪,“是暂停。我们跨越了又一个里程碑,这是第二百章了。在回家之前,我们需要一点时间……静一静。”

“静一静?” 少年眨了眨眼。

“是的,静一静。” 陈智林接过话,他的声音比傅水恒更显温和,却也带着同样长途跋涉后的痕迹。他离开驾驶座,走到傅愽文身边,与他一起望向窗外那无垠的黑暗与光明交织的图景。“就像长跑之后,不能立刻坐下,需要缓步走走,让奔腾的血液和呼吸慢慢平复。我们的旅程,比任何长跑都要漫长,我们的心绪,也需要这样一个‘缓步’的过程。”

傅水恒微微颔首,示意陈智林和傅愽文都坐到观察窗旁那圈环形的休息椅上。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形坐下,观察窗占据了他们大部分的视野。引擎停歇后,舱内只剩下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几乎被忽略的呼吸声,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心跳与呼吸。

静默,真正地降临了。

这静默并非空洞无物。恰恰相反,它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迅速吸收了一切机械的杂音,然后开始膨胀,充满了过去一百九十九章旅程所沉淀下的所有记忆、情感与思绪。它沉重,丰沛,几乎有了质感。

傅水恒教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部,闭合了双眼。但他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并未入睡。这位带领人类走向深空的先驱,此刻的内心正翻涌着怎样的波澜?陈智林凝视着导师那饱经风霜、皱纹如同星图般刻在脸上的侧影,心中暗自思忖。

对于傅水恒而言,这趟旅程是他毕生理想的极致延伸,是理论物理学与探险精神结合后诞生的奇迹。他亲眼验证了数十年的推演与计算,触摸到了宇宙最深邃的奥秘。他带领着他们,穿越了奥尔特云的混沌边疆,掠过了赛德娜那孤寂的椭圆轨道,在阋神星、鸟神星这些遥远的冰原世界上空投下惊鸿一瞥,最终抵达了柯伊伯带这片冰冻的乐园,看到了那个曾经的行星,如今被视为柯伊伯带之王的小个子——冥王星,以及它忠诚的伴侣卡戎。那是一个由冰冻的氮、甲烷和水构成的世界,在遥远的阳光下,反射着苍白而神秘的光。他记得傅愽文当时兴奋地指着那个双星系统,大声朗诵着地球上天文学家们对它的描述。那一刻,理论上的星图变成了窗外的实景,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曾充盈他的胸膛。

然而,家,那个名为地球的蓝色斑点,就在前方了。成就感的背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就像一位攀登了绝世高峰的登山者,在峰顶俯瞰来时路,壮丽景色尽收眼底,但登峰之后,便是下山,便是回归平凡。宇宙探索的纯粹、思维的无限自由、远离尘世喧嚣的专注,这些都将在不久之后,被地球上的事务、报告、会议、乃至人情世故所取代。他的意识,这艘曾经在星际间任意翱翔的飞船,将重新被禁锢于那具日渐衰老的肉身,被重力牢牢束缚在地表。一种莫名的志忑,如同船舷外冰冷的暗物质,悄然渗透进来。他舍得吗?舍得这无垠的舞台,这思维的绝对主权?

陈智林的思绪,则更多地缠绕在“人”与“家”的经纬线上。他看向傅愽文,这个他看着从对宇宙充满童稚好奇的少年,逐渐成长为能够理解复杂物理概念、甚至能在某些问题上提出自己独特见解的年轻探索者。这趟旅程,对愽文而言,是一场无与伦比的成长礼。他见证了宇宙的壮丽与残酷,理解了人类的渺小与伟大。但陈智林也敏锐地察觉到,在提及“回家”时,愽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兴奋与茫然的神色。

孩子是否在担心,如何将这片浩瀚的星空,装进他那间位于城市一隅的、摆满了火箭模型的卧室?如何向地球上的伙伴们描述星云的颜色、黑洞的引力、或者是穿越小行星带时那令人心悸的美丽与危险?语言,在真实的体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会不会像许多长期远航归来的水手一样,患上某种“陆地不适症”?地球的喧嚣、拥挤、以及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琐碎,是否会让他感到窒息?陈智林自己,也不由得想到了地球上的生活。实验室里熟悉的仪器味道,家门前那棵每年秋天都会落叶的梧桐树,还有……那些或许已经疏远了的人际关系。长时间的星际旅行,如同一个时间的过滤器,滤掉了许多冗余的联系,也让一些情感沉淀得更加醇厚,或者……更加淡漠。近乡情怯,这古老的成语,此刻像一道咒语,箍紧了他的心脏。

傅愽文的目光,则更多地流连于窗外的星空。他还没有爷爷和陈叔叔那样丰富的人生阅历去承载过于复杂的哲思,但他的感受却最为直接和鲜活。他记得离开地球时,那种挣脱引力、飞向未知的兴奋与激动,仿佛一只终于破壳而出的雏鸟,第一次看到了巢穴外的广阔天地。而现在,这片天地他已经翱翔过,他见识了气体巨行星翻涌的云带,穿越了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小行星带碎石阵,在火星的红色沙漠上(通过探测器)留下了虚拟的脚印,还在木卫二冰封的海洋上空,猜测其下是否孕育着未知的生命。

柯伊伯带,这个太阳系的“后院”,更像是了一个充满奇形怪状冰雕的游乐场。冥王星心形的冰川,妊神星那如同被拉长了的橄榄球形状,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名字古怪的小冰球……这一切,都曾让他惊叹不已。宇宙,比他任何一本图册、任何一场梦境,都要瑰丽奇崛千万倍。

但是,当“巡天者”号开始减速,当爷爷说出“回家”两个字时,一种奇怪的情绪攫住了他。他渴望看到爸爸妈妈,渴望吃到地球上的食物(尤其是冰淇淋!),渴望和朋友们在真正的草地上踢球,而不是在飞船的模拟器里。这种渴望是如此强烈,如同归巢的本能。可同时,一股巨大的不舍,也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他舍不得这片可以随时随地看到亿万星辰的“窗户”,舍不得这种每天都有新发现、新惊喜的生活,甚至舍不得飞船里这狭小却无比自由的空间。回去之后,还能这样和爷爷、陈叔叔日夜相处,一起看星星,一起讨论宇宙的奥秘吗?会不会又要回到那种被作业、考试和规则填满的日子?一种模糊的恐惧,在他心底滋生。他仿佛站在一道门槛上,一边是无限精彩的星际乐园,一边是温暖却也可能意味着束缚的“家”。他该如何选择?他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陈叔叔,” 傅愽文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亮,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我们……还能再回来吗?回到这里,或者去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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