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绘制本星系群第一张精确地图。（2/2）
“要特别通知傅博文博士吗？”李静问。
陈智林沉默了两秒。
“给他发送私人加密链接，”他说，“告诉他，这是傅老一直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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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暗流与明光
绘制一张精确的宇宙地图，远不止是“把星星画在正确的位置”那样简单。
人类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星图，或许是公元前1600年左右古巴比伦人刻在泥板上的“界碑石”，上面记录了包括昴星团在内的数个星座。古希腊的喜帕恰斯编制了包含850颗恒星的星表，中国人则留下了世界上最完整的超新星爆发记录。但这些都局限于肉眼可见的、距离不超过数千光年的恒星。
真正将人类的测绘范围推向星系尺度，要等到二十世纪初。埃德温·哈勃在威尔逊山天文台用那架100英寸胡克望远镜，首次分辨出仙女座星云（当时还未确认是星系）外围的造父变星，并利用周光关系计算出它惊人的距离——约90万光年（后修正为250万光年）。那一刻，人类的宇宙观被永久性地拓展了：银河系并非全部，它只是浩瀚星海中一个普通的岛屿。
而如今，星海号要做的，是将本星系群——这个直径约1000万光年、包含至少54个已知星系、总质量约(1.29±0.14)x10^12倍太阳质量的引力束缚系统——的整体结构，以三维动态形式精确呈现。
难点无处不在。
“最大的挑战是‘深度’，”在星图绘制进入第四十八小时的技术简报会上，托马向全体科考队员解释道，“我们很容易测量天体在天球上的二维位置——也就是方向。但距离的测定，每一步都依赖前一步建立的‘距离阶梯’。”
全息屏幕展示出那架着名的阶梯：
第一级，雷达与三角视差法，适用于太阳系内及最近恒星（约1000光年内）。
第二级，主序星拟合与分光视差法，延伸至数万光年，覆盖银河系盘面。
第三级，造父变星与天琴座rr变星的周光关系，可达数千万光年，是跨出银河系的第一步关键阶梯。
第四级，塔利-费舍尔关系（利用星系自转速度与光度相关性）、ia型超新星（标准烛光）、行星状星云光度函数……
每一级阶梯都建立在前一级的校准之上，任何微小的系统误差，在跨越数百万光年后都会被放大成巨大的不确定性。而本星系群的测绘，要求在最远的成员星系——例如距离银河系约300万光年的ic 1613不规则矮星系——达到优于5%的距离精度。
“所以我们不能依赖单一方法，”陈智林接话道，他调出星海号过去五年积累的数据网络图，“对于每一个重点测绘星系，我们都使用了至少三种独立方法进行交叉验证。比如对m33，我们同时使用了：一，星系内造父变星；二，红巨星分支尖端（trgb）法；三，星系核心区水脉泽的几何距离测量；四，旋臂上特定电离氢区的三角视差扩展网络。”
屏幕上，m33被密密麻麻的测量线缠绕，如同一个被无数丝线悬吊的水晶模型。每一条线都代表一次距离测定，线的颜色代表不同方法，线的粗细代表测量精度。最终，这些线汇聚成星系中心一个明亮的光点——那是综合所有数据后得到的、概率最高的距离值：2.笔记。
“好奇，是人类这个物种最珍贵的特质。一只猫会对毛线球好奇，但不会对毛线球的分子结构好奇。而人类会。我们会问：光为什么是那个速度？空间为什么是三维的？宇宙有没有边界？这些问题没有直接的生存价值，但我们就是忍不住要问。而正是这些‘没用’的问题，让我们走出了非洲，登上了月球，看向了百亿光年外的星系。”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老人轻轻的咳嗽声。
“所以我从不担心人类的未来，只要我们保持好奇。好奇会让我们继续仰望星空，继续绘制更精确的星图，继续问出更深刻的问题。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更理解宇宙，也更理解自己——理解我们既是星尘所造，又是星尘的思考者；既是宇宙的孩子，又是宇宙认识自己的眼睛。”
音频结束。
陈智林关闭文件，看向观察窗外。星海号已经开始调整姿态，准备进行下一阶段的航行。窗外，银河系的星光如旧，m33的淡紫色光斑正在缓缓移出视野。
但此刻，这片星空在他眼中已经不同。它不再是无名星辰的集合，而是一张巨大星图上的已知坐标；不再是冷漠的虚空，而是一个正在被人类逐渐理解的家园邻里。
而他们——星海号上的每一个人，地球上的傅博文，以及所有观看这张星图的人——都是这张星图的共同绘制者。用问题作笔，以数据为墨，在时空的画卷上，一点一点描摹宇宙的真实面容。
这工作永无止境。但正因如此，才值得用一生，甚至用数代人的生命，去继续。
陈智林最后操作控制台，向地球发送了一条简短信息：
“星图已送达。下一个问题，正在路上。”
然后他离开舰桥，走向生活区。星海号在自动驾驶下，缓缓转向深空的下一个坐标。舰船后方，银河系的光芒逐渐缩小，最终变成群星中普通的一点。
而在那一点中，在一个蓝色的小行星上，无数人正第一次看到自己所在的整个星系群，第一次理解：我们不是宇宙中心的居民，而是一个普通星系群中一个普通星系里一个普通恒星系中一颗普通行星上的生命。
但这普通，在理解了其连接的一切之后，显得如此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