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凝视深渊。(1/2)

时间,仿佛在“思渊号”的驾驶舱内凝固了。

自从那个完美、深邃、吞噬一切光明的圆形阴影——事件视界的投影——清晰地、无可辩驳地占据主观测屏的中心以来,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静默,便笼罩了船内的每一寸空间。只有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呼吸声,以及仪器设备记录极端数据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电子蜂鸣,证明着时间和意识仍在流动。

傅水恒教授,这位毕生致力于探索宇宙最深邃奥秘的智者,此刻像一尊历经风霜的雕像,凝固在观测屏前。他脸上的皱纹,在吸积盘变幻不定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仿佛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亿万年星辰生灭的秘密。他的双手,曾经在无数控制面板上流畅操作,解构过无数复杂公式,此刻却静静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穿透了合成视窗,穿透了那层由狂暴等离子体和扭曲时空构成的帷幕,死死地锁定在那片终极的黑暗之上。那不是观察,不是研究,而是一种……凝视。一种将自身全部的理解、全部的疑问、乃至全部的存在感,都投射向那不可知深渊的、孤注一掷的投入。他似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边的同伴,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完全融入了这场跨越数十亿光年时空的、无声的对话。

陈智林博士坐在教授侧后方,他的感受则更为复杂和生理化。事件视界阴影带来的初始震撼过后,一种更深层次、更难以言喻的不适感,正悄然滋生、蔓延。那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而是一种源于物理本能的、对所处时空环境极度异常的警示。广义相对论的方程式在他脑海中如同瀑布般流淌,每一个项,每一个张量,都在冰冷地诉说着此地的危险。引力梯度使得时间流逝的速度与银河系边缘截然不同,他的生物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慢,又时而拉快,产生一种诡异的眩晕感。空间本身也不再是平坦的舞台,而是像一张被沉重物体压得严重变形的橡胶膜,飞船,连同他们自身,都正沿着这扭曲的膜面滑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感到自己的思维似乎也变得粘稠、迟滞,就像在某种超高密度的流体中挣扎。意识的丝线试图探向那片黑暗,却仿佛触碰到了一个信息的黑洞,任何关于“内部”的猜想、模拟,都在瞬间被吸入、碾碎、归于虚无。这是一种认知层面的无力感,是已知物理大厦在边界处轰然倒塌的断壁残垣。他下意识地调整着呼吸,试图对抗那种源自宇宙法则本身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看了一眼傅教授那入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敬佩与担忧的情绪——教授是否也正承受着这种意识层面的撕扯?还是说,他的境界已然超越了这种感官的困扰,直接与那深渊的本质进行着交流?

而在这片沉重的静默中,最奇特的莫过于小博文的状态。

这个八岁的孩子,起初还被那光芒中心的黑暗所震慑,小手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角。但渐渐地,一种不同于成年人的、更为纯粹的反应,开始在他身上显现。他没有教授那种深邃的哲思,也没有陈博士那种基于知识的生理不适。他的大眼睛,倒映着外部吸积盘绚丽如极光般变幻的光芒,而那光芒环绕的中心,正是那片纯粹的暗。

“爷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儿童特有的、穿透寂静的清澈,“那个黑黑的洞洞……它在‘看’着我们吗?”

童言无忌,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舱内凝重的氛围。

傅水恒教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深渊收回,落在了孙子稚嫩而认真的脸庞上。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沉思,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陈智林博士更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博文的问题,触碰到了一个连最前沿物理学都在谨慎探讨的领域——观测者效应,意识与宇宙的关系,在那片连信息都无法逃逸的区域,是否存在某种逆时的“反馈”?或者说,这种“被凝视”的感觉,仅仅是人类面对绝对未知时,心理投射产生的错觉?

教授没有立刻回答博文的问题,而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孙子的肩膀,让他更靠近观测屏一些。他的动作恢复了以往的沉稳,但语调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空灵。

“小博文,‘看’这个字,很奇妙。”教授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时空曲率的过滤,“它意味着光的反射,信息的传递。而在那里……”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屏幕中心的黑暗。

“光,只进不出。信息,有去无回。按照我们已知的法则,它无法‘看’到我们,因为任何从它内部发出的‘视线’,都无法越过那条界限。”

他顿了顿,让这个冷酷的物理事实在空气中沉淀了一下,然后话锋微转,带着哲学的意味:

“但是,它的‘存在’本身,它的巨大质量对时空的扭曲,它对我们周围光线路径的弯曲,它对我们时间流逝速度的影响……这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向我们宣告着它的‘在场’。从这个意义上说,它虽然沉默,虽然黑暗,虽然似乎隔绝了一切,但它却以一种无比强大、无法忽视的方式,在‘影响’着我们,定义着我们所处的环境。这,或许是一种更深刻意义上的……‘凝视’。”

教授的话,为这种令人不安的感觉提供了一个理性的框架。他们感受到的,不是深渊有意识的目光,而是其物理存在所施加的、无处不在的、绝对的引力影响。这种影响,扭曲了光,扭曲了时空,也扭曲了身处其边缘的观察者的感知和意识。

陈智林博士深吸一口气,试图从教授的话语中找到锚点,他接话道,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是的,博文。我们此刻的‘意识悬停’,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停下了飞船。更是因为,我们的思维,我们的认知,在面对这个物理规律的‘终点’时,也不得不放慢速度,甚至停滞下来。我们所有的知识,所有的逻辑工具,都在这里遇到了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调出了一个实时模拟界面,上面显示着飞船相对于事件视界的位置,以及无数条代表可能轨迹的虚拟光线。

“看这些线,”他指着模拟图,“它们代表了光,或者任何信号,从我们这里发出,可能走过的路径。几乎所有指向黑洞内部的线,都在最终消失在那个阴影里。而极少数擦着边缘而过的,则被弯曲成复杂的环状。我们的‘意识’,我们试图理解它的‘想法’,就像这些光线一样。当我们试图穿透那片黑暗,去思考‘里面是什么’、‘越过界限会发生什么’时,我们的思维就如同陷入了引力陷阱,所有的逻辑线索最终都指向虚无,指向悖论。”

“就像……就像脑筋急转弯,怎么都想不通了吗?”博文努力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着。

“比那要深刻得多,孩子。”傅教授轻轻抚摸着孙子的头发,“那是一个连‘问题’本身都可能失去意义的地方。我们熟悉的因果律——因为有a,所以有b——在那里可能不再适用。时间可能不再单向流动,空间可能变得支离破碎。我们的‘意识’,是建立在有序的时间、连续的空间和清晰的因果逻辑之上的。当这些基础都在那个临界点崩塌,我们的意识自然也就‘悬停’了,它无法在那种环境下运作。”

“思渊号”的传感器,此刻正以最高的灵敏度,收集着来自事件视界阴影边缘的每一丝信息。不是可见光——那里没有光能逃逸——而是其他东西。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霍金辐射?理论上存在,却几乎无法在背景噪音中甄别。时空本身因最细微的量子扰动而产生的“颤动”?引力波探测器正在全力工作,试图捕捉那可能由视界表面物质落入或本身震动产生的、比脉搏还要微弱亿万倍的时空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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