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抉择时刻。（2/2）

傅水恒教授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黑暗。那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黑暗，更是认知的黑暗，是人类智慧边界之外的无限未知。对他而言，这片深渊散发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力，远胜于任何神话中塞壬女妖的歌声。

他的一生，都在追寻这样的边界。从量子引力理论的突破，到超空间航道的初步设想，他一次次将人类的认知向前推进。然而，他深知，所有的理论，在“沉默者”这样的自然造物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数学模型可以无限逼近，但永远无法替代真实的触碰。

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导师，那位同样充满探索精神的老人，在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水恒，我们这代人，只能站在岸边，用望远镜遥望大海的波涛。真正扬帆远航，深入风暴中心，去寻找新大陆的，是你们，以及你们的后代。” 如今，他不仅自己站在了风暴的边缘，还带着他的学生，他的血脉。

他清楚地知道陈智林的顾虑有多么现实和沉重。他也无比珍视陈智林这个得力助手与忘年交，更将孙子傅愽文视若生命。任何一个可能让他们遭受风险的决策，都如同在用刀切割他的灵魂。

但是，另一个念头更加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心神：探索者的宿命，不就是将自身化为火炬，哪怕只能照亮前行道路上的一小步吗？ 个体生命的存续固然珍贵，但文明进步的火焰，正是由无数这样的“冒险”与“牺牲”作为燃料，才得以延续和壮大的。

他相信，他们并非毫无准备。“星蜉”号是他们科技的结晶，他们的意识载体技术是前所未有的保障（尽管未经如此极端环境的终极测试）。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近乎直觉的信念：宇宙的法则本质上是可知的，甚至是“优雅”的。黑洞内部并非绝对的死寂与虚无，那里一定存在着某种新的秩序，新的物理图景。这种信念，源于他毕生对宇宙和谐与数学之美的追寻。

后退是安全，是可见的成果，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前进，是突破，是可能的飞跃，是真正意义上的“探索”。对于傅水恒而言，安全返航带来的成就感，远远无法与错失揭开宇宙终极面纱一角的机会所带来的永恒遗憾相提并论。

他看着陈智林紧锁的眉头，看着小愽文虽然紧张却充满探询目光的眼睛，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但他必须将这个选择权，交到他们每一个人手中。这不仅是对他们生命的尊重，也是让这次探索，真正成为他们三人共同意志的体现。

表决时刻：意志的凝聚

傅水恒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地响彻舰桥：“智林，愽文。我们投票决定。同意继续深入，进入‘沉默者’事件视界外十五万公里预定探测区域，启动极限探测程序的，请投赞成票。认为风险过高，建议立即返航的，请投反对票。每人一票，权重相同。”

他顿了顿，补充道：“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共同承担。现在，请表决。”

陈智林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数据流与家人的面孔交替闪现，最终，定格在傅教授那充满信任与期待的目光上，定格在小愽文那句“连存在过的信息都不会留下吗？”的提问上。他想起了自己选择这条道路的初心——不是为了安全地待在实验室里，而是为了走向远方。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虽然仍有挣扎后的血丝，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迅速变得清晰有力，“我投赞成票。”说完这句话，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了他。理性的枷锁依然存在，但探索的火焰已经燃烧得更加炽烈。

傅水恒教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欣慰，他将目光转向孙子。

傅愽文看着祖父，又看了看陈叔叔。他看到陈叔叔最终选择了前进，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清脆而响亮：“爷爷，我也赞成！我们要去看看！”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水恒身上。

傅水恒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未知的敬畏，有对同伴的感激，有对使命的决然，也有一丝属于探险家的、纯粹的快意。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片无尽的黑暗，声音如同洪钟，在舰桥内回荡：

“那么，我宣布，表决结果，一致通过。”

“启动‘深渊探针’协议！‘星蜉’号，调整航向，目标——‘沉默者’卡冈图雅事件视界外十五万公里处！所有科学仪器，进入最高优先级数据采集模式！引力子护盾，最大功率输出！”

“诸位，”他环顾陈智林和傅愽文，眼神灼灼生辉，“让我们一起去看看，这引力深渊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奇迹，或者……终极的答案。”

尾声：抉择的重量与光芒

随着傅水恒的命令下达，“星蜉”号仿佛从蛰伏中苏醒过来。引擎的嗡鸣声陡然提升，从低沉的絮语变为坚定的咆哮。舰体外层，无形的引力子护盾被激发到极致，空间微微扭曲，形成一层肉眼难以察觉，却坚韧无比的保护膜。舰桥内，各种指示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主显示屏上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陈智林立刻回到了他的岗位，双手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监控着护盾的稳定性和各项探测器的状态。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抛在身后，此刻的他，是一名全神贯注、执行任务的科学家。

傅愽文被祖父安置在特制的加固观察椅上，系好了安全束带。他的小脸因为兴奋和紧张而泛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观测窗。那片黑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吞噬一切的巨口，更是一扇即将被推开的、通往宇宙最核心秘密的大门。

傅水恒教授稳稳地坐在指挥席上，双手扶住扶手，目光如炬，直视前方。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永远不会弯曲的桅杆，即将引领着这艘脆弱又勇敢的方舟，驶向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风暴之眼。

“星蜉”号开始加速，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绝对的黑暗驶去。它像一支投向无尽深渊的银色标枪，微小，却带着一个物种对认知边界发起的、最决绝的冲击。

这个抉择，是三位探索者在理性、情感、责任与求知欲的漩涡中，经过激烈挣扎后达成的共识。它承载着对未知风险的清醒认知，也闪耀着超越个体生死、追求终极真理的无畏光芒。陈智林克服了理性的枷锁，选择了信任与突破；傅愽文以纯净的求知欲和对祖父的绝对信任，投下了充满希望的一票；傅水恒则以他对探索者宿命的深刻理解和对宇宙本质的坚定信念，最终引领了方向。

这个决定，并非鲁莽的冲动，而是权衡了最坏后果与最高理想后，由探索精神本身压垮了避险天平的必然结果。当他们一致说出“赞成”的那一刻，他们不仅仅是在决定一次科考任务的航向，更是在践行人类文明最核心的驱动力——那永不熄灭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探索之心。

读者跟随着陈智林的理性挣扎，感受着傅愽文的纯真与信任，理解了傅水恒的深远考量与探索者情怀，会深深地认同，在这样一个历史的临界点上，后退所带来的永恒遗憾，将远大于前进所面临的毁灭风险。这个抉择，是面对宇宙终极奥秘时，人类智慧与勇气所能做出的，最明智、最正确，也最值得尊敬的回答。

“星蜉”号，载着三位勇士和他们共同的意志，正式开始了向引力深渊的坠落。他们的故事，无论结局是湮灭还是奇迹，都将在人类探索的史诗中，刻下永不磨灭的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