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潮汐力的警告。(2/2)
陈智林强行压下自己意识深处涌起的恐慌,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控制台上。数据显示,作用在探测器前端和后端的引力差已经达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如果将他们视为一个物体,靠近黑洞的一端受到的引力远比远离的一端大得多,这种差异产生的拉伸应力,正是潮汐力的本质。
“结构应力正在接近一级阈值!”陈智林报告,声音因紧张而沙哑,“按照这个梯度增长,在十五分钟内将达到载体维持极限!”
傅教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纯粹的科学家状态。“博文,不要怕,看着爷爷。”他转向孙子,声音出奇地平稳,“陈博士,调出教学模拟程序,用最简单的模型。”
陈智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教授的意图。在恐惧面前,理解是最好的武器。他分出一部分算力,在控制室中央调出一个全息模拟图。
图像中,一个简单的球形物体漂浮在空间里。远处出现一个代表引力源的点。
“看,博文,这是我们,”傅教授指着小球,“当引力场均匀时,我们受到的力是一样的,所以保持原状。”
小球靠近引力源,当距离足够近时,模拟开始显示作用在小球不同部位的力量箭头。指向引力源的一端,箭头又长又粗;远离的一端,箭头细而短。
“现在,你看,”教授的声音如同在课堂上传道授业,“因为我们的头和脚距离引力源不一样远,脚离得近,被拉得更用力;头离得远,被拉得轻一些。这个力度的差别,就像有两双手,一双力气大,一双力气小,分别抓住你的头和脚,向两边——”
全息图像中,那个小球开始以慢动作被拉伸、变形,逐渐拉长,两端变尖,最终变成一个类似意大利面的细长形状。
“——拉扯。”傅教授完成了他的解释。
博文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被拉成面条的球体,小脸上的恐惧似乎被一种混合着理解和更大恐惧的情绪取代。“我们……我们也会变成那样?”
“如果我们靠得足够近,任何物体都无法抗拒这种力量,”傅教授沉重地说,“恒星、行星、飞船……或者我们。在黑洞的视界附近,潮汐力会强大到将任何结构、甚至是原子本身,都撕裂成一条基本粒子流。”
就在这时,飞船猛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警告灯从黄色跳到了红色。
“结构应力超过一级阈值!”陈智林高喊,“探测器外壳开始出现微观形变!”
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不再是一种模糊的“感觉”,而是成为一种物理现实。陈智林感到自己的视觉传感器接收到的图像似乎产生了细微的拉伸变形。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指尖仿佛比平时更远,手臂的轮廓在感知中变得细长。
一种源自存在本能的、最深层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不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面对“自我”被物理规律彻底扭曲、分解的恐惧。意大利面化——这个曾经只在教科书上出现的、带着一丝戏谑意味的术语,此刻成为了他们即将面临的、赤裸而残酷的现实。
他的思维开始出现断裂的预兆。思考变得困难,记忆的检索仿佛要穿越一条逐渐延长的隧道。他试图计算逃逸轨道,但那些熟悉的公式在脑海中变得支离破碎,数字和符号仿佛在引力差的拉扯下失去了原有的位置。
“我……我无法集中精神……”陈智林喘息着说,双手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仿佛这样就能阻止自己被无形之力拉走,“思维……被拉长了……”
傅教授的状况更糟,他的意识载体年龄模拟更高,对潮汐效应更为敏感。他感到自己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过往的经历仿佛被烙印在一条无限延伸的胶片上,难以读取。他试图说话,却感到每一个词汇的发出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去克服那种思维上的“粘度”。
博文不再哭喊,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他蜷缩在椅子里,大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他的意识已经有一部分被提前抽离,送往那个恐怖的引力深渊。
绝望如同冰冷的太空,渗透进控制舱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能感觉到,那种拉伸的力量仍在稳定地、无情地增强。他们的“身体”和“思维”都在不可逆转地走向那个终极的形态——一条被拉长至原子级别的、失去所有结构和意义的物质流。
黑洞的恐怖,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它不仅仅是吞噬,而是以一种最侮辱物理尊严的方式,将一切有序的结构归于混沌,将一切复杂的形态还原为最基本的线条。它不急于杀死你,它先是将你“非人化”,将你变成宇宙中最简单的几何形状,然后再吞噬掉这毫无意义的残骸。
陈智林在思维的碎片中疯狂地尝试计算。角动量、轨道参数、引力常数……数字像沙粒一样从指缝溜走。他寻找着那个理论上的、物质落入视界前最后可能存在的稳定轨道——最内稳定圆轨道(isco)。那是生存与毁灭之间,最后一道理论上的屏障。
而博文,在极致的恐惧和感官的扭曲中,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正有一点微光在艰难地凝聚。某种超越现有物理框架的、属于孩童的直觉,正在被极端环境催生……
就在陈智林感到自己的意识载体即将到达结构极限,那“意大利面化”的预感即将成为现实的瞬间——
博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陈叔叔……爷爷……我们……我们不是……”
希望这一章能够通过身临其境的描写,让读者真正理解黑洞潮汐力的恐怖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