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千魅番外(2/2)
魔宫里依旧会来一些修士,我偶尔能从他们零星的交谈中,拼凑出他的消息:他又闯了哪个秘境,修为又精进了多少。
我在魔界寻到一把气息古朴的长剑,托一位面相敦厚的修士带出去给他。
后来有修士告诉我,那算是“定情信物”。
再后来,听说他即将突破大乘境。
我仰头望着魔界永远灰暗压抑的天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他为我系上的红绳。九重雷劫,该是何等凶险?
万里之外,萧泓指腹抚过剑身上蜿蜒的暗纹,仿佛感受到我的忧心,竟低笑出声。
剑身轻颤,发出细微嗡鸣,似在回应他未尽之语。再闯过最后一个秘境,他便有十成把握。
届时,管他什么魔尊仙尊,他定要踏碎这魔宫,带她远走高飞。天大地大,总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然而,魔宫里的日月轮转渐渐失去了意义。
新来的修士口中,不再提及那个名字。修仙界的天际,也未曾响起大乘期修士渡劫的惊天雷声。
仿佛那柄送出去的古剑,连同它主人的所有消息,都一齐湮灭在了时光里。
魔尊也已许久未曾归来。魔宫日渐冷清。
我踌躇良久,最终鼓起勇气,打开了囚禁修士的牢笼,独自离开了这座困了我许久的宫殿。
一路磕绊,我终于踏足了修仙界的土地。
在落天城的一家酒楼里,我听闻了那个消息,萧泓,已与玄天宗的亲传弟子枝泠窈结为道侣。
怎么会?
我心乱如麻,定要亲口去问他个明白。
未至玄天宗,便听闻修仙界与魔界已然开战。
待我踉跄赶到那片战场,只见焦土万里,狼藉遍地,冲天烈焰仍在熊熊燃烧,仿佛要将一切罪孽、污秽都焚烧殆尽。
我穿梭在断壁残垣间,心一点点沉下去。
然后,我看到了那柄我亲手寻到的古剑,静静躺在一个婴孩的襁褓旁。剑穗上,我编的红绳依旧鲜艳。
而执剑之人,已不知所踪。
他的骨血。
他的……孩子。
原来他凌厉的剑眉不再只为她蹙起,温存的笑意也不再独属于她一人。那些深夜里抵死缠绵的誓言,都成了淬毒的谎言。
他终究是背叛了她。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魔界。
我想,我再也不要出去了。外面的一切,都令人厌烦作呕。
后来,魔界的深渊里,又爬出来一个女人。我们源自同一片黑暗,按理,该算是姐妹。
可她与我一点儿也不像。她是纯粹的魔,却诡异地带着一身灵力。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她不愿做我的妹妹,更不听我的话,心心念念,只想去找一个人。
——去找那个背叛者的孩子。
他们流着相似的血。我想,果然,当初就该将那婴孩掐死,以绝后患。
魔尊陨落的消息传来,魔界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一个名为断岳的魔将趁势而起,掀起腥风血雨,巍峨的魔宫亦被攻破,宫中旧人几乎屠戮殆尽。
我只能狼狈逃窜。可当年那个承诺会护我周全的人,早已不在。这偌大魔界,竟不知该逃往何处。
当那柄滴血的巨斧横亘于眼前时,一道身影执剑挡在了我身前。
是蚀心。她是我见过的,除萧泓外,剑术最为惊艳的人。
自我继任这摇摇欲坠的魔君之位,便为她取名“蚀心”。
我是不愿她重蹈我的覆辙,被薄情郎君骗去一颗真心。
那个男人甚至还不认识蚀心,蚀心却已私下里四处搜寻奇花异草,甚至找来一本转化魔气的诡异功法。她虽从不言明用途,但我知晓,都是为了那个男人。
蚀心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了。她竟带着我,偷偷潜入了玄天宗。
我并非魔族,当年随萧泓来时,护山大阵并未阻我。我至今仍想不通,一个人的真心,怎能说变就变?
我们悄无声息地靠近萧泓昔日的居所,却见那里早已聚满了人。
枝洐也站在中间,而周围那些人的面孔……我认得。
正是当年战场之外,冷眼旁观的那一群!
“此子根骨清奇,假以时日,或另有机缘。”一人低语,“倒是其父萧泓,着实可惜了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本是最有希望……”
“大道为公。”另一人接口,声音冷淡,“他与枝泠窈联手诛杀魔尊,乃苍生之福。若非枝泠窈慧眼,看出他可堪大用,又岂能诱他以血肉魂魄为引,化作业火,重创魔尊?”
“有何可惜?”旁边一人厉声道,“枝泠窈早已言明,萧泓曾与魔界妖女纠缠不清。若放任自流,必成心腹大患!”
“只可惜魔尊竟未当场神魂俱灭……”先前那人幽幽叹息,“幸而枝泠窈深谋远虑,逼萧泓留下这点血脉。这孩子,便是吾等新的希望。”
“……”
我隐在暗处,听着这些冰冷的言语,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险些泄露了气息。所幸蚀心及时察觉,将我带离。
返回魔界后,我终于不再抗拒,与蚀心一同研习那本转化魔气的功法。
或许是冥冥中有感,我竟意外配出一剂能镇压魔气、守护灵台的药方。
原来,并非真心易变,而是人心险恶。
我的萧泓,早已殒命多年。他并非负心,而是被所谓的“正道”算计,成了诛魔的祭品!
那些人,凭什么还活着?
当我们再次踏出秘境时,玄天宗的青云台上已尸横遍野。蚀心执剑而立,衣袂染血。我望着这片由复仇带来的狼藉,心头涌起一股病态的、扭曲的畅快。
我紧握手中长剑,转身离去。蚀心兑现了她的承诺,将萧泓残存于世的骸骨寻回,交到我手中。
我不知她是如何从玄天宗重重秘藏下找到的,但此刻,这已不重要了。
我的爱人,不能再回来接我了。那么,换我去带他回家。
我将他的骸骨,小心翼翼地安放在魔界深渊的最深处。那里虽暗无天日,却是我们最初开始的地方。
蚀心的结契大典上,我望着那一对璧人,眼前却总是浮现幻觉,若萧泓还在,我们是否也能有这样一场仪式?不必惊天动地,只要彼此真心便好。
我曾万念俱灰,想就此了断,随他而去。
可最终,我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仇人尚未尽诛,这柄剑还未陪我看遍他曾经说过的山河风景。
终有一日,我会归来。
回到这深渊之底,回到长眠的爱人身边。
到那时,我定不会再去计较,他当年饮下忘忧散、忘却前尘的“过错”。
毕竟,我只是,太想太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