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王大臣案(2/2)

此时的慈宁宫,气氛格外凝重。李太后端坐在宝座上,神色复杂。她刚刚接到冯保的奏报,说王大臣已经“招供”,背后主使便是前首辅高拱。对于高拱,李太后的感情很复杂。她知道高拱是个有才干的大臣,隆庆年间也曾为朝廷立下不少功劳,但高拱为人太过强势,甚至有时会越过皇权,这让她心中颇为不满。如今听闻高拱竟敢指使刺客闯宫,李太后心中自然震怒,但同时也有几分疑虑——高拱已经卸任,为何还要冒如此大的风险?

就在李太后沉思之际,太监来报,说刑部尚书葛守礼、左都御史杨博求见。

李太后心中一动,知道他们必定是为高拱而来,当即吩咐道:“宣他们进来。”

葛守礼和杨博走进大殿,躬身行礼:“臣葛守礼(杨博),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李太后的声音平静,“你们今日入宫,想必是为了王大臣案而来?”

葛守礼抬起头,目光坚定:“回太后娘娘,正是。臣今日入宫,是想为高拱大人辩白。王大臣一案,疑点重重,绝不可轻易认定高拱大人是幕后主使!”

杨博也附和道:“太后娘娘,高拱大人虽然已经卸任,但深受先帝信任,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谋逆之心。王大臣一介市井佣奴,与高拱大人素无交集,如何能勾结在一起?此事分明是有人故意罗织罪名,陷害忠良,还请太后明察!”

冯保就站在李太后身旁,闻言脸色一沉:“葛大人、杨大人,话可不能乱说。王大臣已经亲口招供,说是高拱指使他入宫,意图谋害圣驾。此事证据确凿,岂容你们随意质疑?”

“证据确凿?”葛守礼冷哼一声,目光直视冯保,“冯公公,请问何为证据?仅凭一个疯癫佣奴的几句胡言乱语,就能定前首辅的谋逆之罪?厂卫之法,祖宗用以纠奸,非为罗织陷害大臣而设!若开此端,国法何存?日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冯保被葛守礼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强辩道:“王大臣的供词条理清晰,绝非胡言乱语。再说,此事关乎圣驾安危,容不得半点马虎!”

“冯公公若是真的为圣驾安危着想,就应该彻查此案,找出真正的幕后主使,而不是在这里构陷忠良!”杨博上前一步,语气坚定,“臣愿以自身官职和清誉为担保,高拱大人绝无谋逆之举!若有半句虚言,臣甘愿领受国法处置!”

葛守礼也道:“臣也愿与杨大人一同担保!还请太后娘娘明察,切勿被奸人蒙蔽,错杀忠良!”

李太后看着眼前两位元老重臣坚定的神色,心中的疑虑愈发加深。她知道葛守礼和杨博都是老成持重之人,绝不会轻易为他人担保。而且,高拱虽然强势,但谋逆这样的大罪,确实需要确凿的证据。若是仅凭王大臣的一面之词就定高拱的罪,恐怕会引起朝野不满,不利于朝局稳定。

想到这里,李太后缓缓开口:“两位大人的意思,哀家明白了。王大臣案,确实疑点重重。冯保,你立刻传令下去,暂停对高拱的牵连,务必仔细审讯王大臣,查清此案的来龙去脉,不得有半点马虎!”

冯保心中一急,还想再劝,却见李太后眼神凌厉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冯保只能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奴才遵旨。”

葛守礼和杨博见状,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再次躬身行礼:“谢太后娘娘明察!”

两人退出大殿后,冯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葛守礼和杨博竟然会如此坚决地为高拱担保,连李太后也开始动摇。这让他的计划,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太后娘娘,葛守礼和杨博分明是被高拱蒙蔽,您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话?”冯保不甘心地说道。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冯保,哀知道你是为了皇上,为了朝廷。但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高拱毕竟是先帝重臣,根基深厚,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绝不能轻易动他。你还是先把王大臣案审清楚再说吧。”

冯保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道李太后的话有道理。如今葛守礼和杨博已经摆明了态度,李太后也产生了疑虑,若是再强行推动,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反弹。无奈之下,他只能领命而去,心中却暗下决心,一定要让王大臣的供词“无懈可击”,无论如何,都要扳倒高拱。

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超出了冯保的预料。

自从葛守礼和杨博入宫力保高拱后,审讯官对王大臣的审讯愈发严厉。冯保特意吩咐,要让王大臣“认清形势”,乖乖按照他们的意思招供。

这一日,审讯再次开始。

“说!是不是高拱指使你闯宫的?快签字画押!”审讯官将一份早已写好的供词扔到王大臣面前,厉声喝问。

王大臣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眼神呆滞。连日的酷刑已经让他身心俱疲,而那份诬陷高拱的供词,更是让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他虽然是个市井无赖,但也知道“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若是真的签了字,不仅自己必死无疑,恐怕还会连累家人。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前几日在暗室里,一个看守他的小太监偷偷对他说的话:“你这傻子,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冯公公是想借你的手扳倒高拱大人,你要是真的签了供词,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与其被人利用,不如说实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当时王大臣并未在意,但此刻,面对着眼前的供词和审讯官凶狠的目光,那小太监的话却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我没有!我没有指使高拱大人!是你们!是你们逼我的!”

审讯官一愣,随即怒道:“你胡说什么?之前不是已经招供了吗?”

“那都是你们逼我的!”王大臣声泪俱下地喊道,“是宫中一个失势的太监,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提着刀闯宫,还让我诬陷高拱大人!他说,只要我照做,就能保我性命,还能给我更多的钱。可我根本不认识高拱大人,也不知道什么闯宫的阴谋!那些所谓的‘联络方式’,都是你们编的!”

审讯官脸色大变:“你胡说!哪个太监?快说!”

“我……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只知道他姓刘,脸上有颗痣,穿着蓝色的袍子……”王大臣一边哭,一边胡乱说道。他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姓刘的太监,只是想把祸水引到别人身上,同时也想借此摆脱冯保的控制。

但就是这几句胡话,却让审讯官慌了神。他们知道,王大臣口中的“刘太监”,很可能是冯保的政敌。若是此事牵扯出其他太监,甚至可能引发宫中的权力斗争,到时候事情就更难收场了。

审讯官不敢耽搁,立刻将王大臣翻供的消息上报给了冯保。

冯保接到消息时,正在与心腹商议如何进一步“完善”证据,听闻王大臣翻供,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废物!真是个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大臣竟然会突然翻供,还把矛头指向了宫中的太监。这一下,不仅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冯公,现在该怎么办?”千户焦急地问道。

冯保脸色铁青,在值房里来回踱步。他知道,王大臣一旦翻供,再想让他改口就难了。而葛守礼和杨博那边,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进一步为高拱辩白。更重要的是,李太后已经对案件产生了疑虑,若是再听到王大臣翻供的消息,恐怕会彻底放弃对高拱的追究。

就在冯保陷入两难之际,一个亲信匆匆走进来,递上一张纸条:“冯公,张阁老派人送来的。”

冯保心中一动,连忙接过纸条。纸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事不可为,当适可而止。”

落款是“张居正”。

看到这几个字,冯保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过来。

张居正,现任内阁首辅,也是他的政治盟友。当初,正是在张居正的暗中帮助下,冯保才得以扳倒高拱,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两人之间,有着深厚的政治默契。如今,张居正突然送来这样一张纸条,显然是看出了此案的风险,在提醒他见好就收。

冯保深知张居正的为人,此人智谋过人,眼光长远。他知道,张居正此刻之所以提醒他,绝非是同情高拱,而是担心此事继续发酵,会影响到他们这个“冯张同盟”的稳定。若是冯保强行推动此案,不仅无法扳倒高拱,反而可能被葛守礼、杨博等元老重臣抓住把柄,成为清流攻击的靶子。到时候,不仅冯保自身难保,就连张居正的首辅之位,也可能受到影响。

“事不可为,当适可而止……”冯保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心中满是不甘与怒火。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眼看就要成功,却因为各种阻力功亏一篑。但他也明白,张居正说得对,此刻若是再继续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与高拱多年的恩怨,想起了自己为了权力所做的一切,可到头来,却还是要向现实低头。

良久,冯保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不甘与怒火都压下去。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千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放。”

“冯公,您的意思是……”千户有些不解。

“王大臣疯癫闯宫,扰乱宫禁,罪大恶极,即刻处决。”冯保的声音冰冷,“此案就此了结,不得再深究,也不得再提及任何与高拱相关的言论。”

千户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冯保的意思。这是要杀人灭口,将此事彻底掩盖下去。他连忙躬身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千户离去后,冯保独自一人坐在值房里,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张居正送来的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一次,他输给了朝局,输给了那些坚守原则的元老重臣,也输给了那个看似柔弱,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掌控全局的张居正。

几日后,王大臣以“疯癫闯宫,扰乱宫禁”的罪名,在西市被处决。这桩轰动朝野的“王大臣案”,就这样草草了结,不再深究。

消息传到高拱的府邸时,高拱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