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郭圣通· 薪火相传(1/2)
乾宁七年的第一片梧桐叶飘落时,郭圣通在长乐宫东北角那座已稍显局促的“百物阁”里,迎来了几位特殊的访客。
来者是尚方令及纸坊、印笔所的几位主事匠人。他们身着浆洗得略显发白的青色官服,面容被炉火与岁月熏染得黝黑粗糙,眼神却带着工匠特有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们带来的不是例行公文,而是几样需要太后亲自过目的“成果”。
首先呈上的,是厚厚一叠新纸。纸色已能从微黄到近乎本白分为数种,触感平滑柔韧许多。尚方令恭敬禀告:“太后,按此前所示,匠人们反复试过树皮、麻头、破布、渔网乃至藤葛等多种原料,漂沤捶捣愈发精细。如今所出,以楮皮混旧麻者为上,质匀而韧,墨迹不洇不透,久存亦未见明显脆化。已按不同厚薄、尺寸分类,请太后御览。”
郭圣通仔细检视,甚至拈起一张对着光看纤维分布,又用指尖感受其挺括与柔软之间的平衡。她点了点头,问:“造价几何?较之精帛、简牍?”
“回太后,虽工序仍繁,但原料易得,远贱于帛。较之简牍,若论书写面积相当,工本略高,然轻便易携易存,长远看,或更省储运之费。且……造纸之役,熟能生巧,日后工效或有提升。”
“甚好。”郭圣通放下纸,“此纸可先专供兰台抄录孤本、善本,亦可供朝廷紧要文书誊录副本。待存量再多些,或可赐予太学博士、优异学子,以资鼓励。至于推广民间……暂不必急,待工艺更稳、产量更丰时再议。”她深知,一项新技术的普及,需要时间、成本下降和需求增长的自然磨合,强推反易生弊。
接着是印笔所的匠人呈上两个木盒。一盒中整齐码放着数十枚新烧制的陶字模,大小约如指甲,虽仍显朴拙,但字形已较为统一,反文清晰,边缘光滑,罕有裂痕。匠人解释道,他们改进了黏土配方,掺入特定细砂与草木灰,并严格控制阴干与焙烧的升温曲线,成品率已大为提高。
另一盒中,则是一支看起来颇为奇特的“笔”。笔杆以致密竹管制成,中空;前端嵌着一小截打磨光滑的铜质笔尖,笔尖正中依稀可见一道极细的缝;笔杆与笔尖连接处,可见精心雕琢的、布满细微沟槽的硬木“笔舌”。匠人有些忐忑地介绍:“太后,此物……距您所言‘匀速出墨’尚远。然依‘观物之性、顺势而导’之示,我等以中空竹为胆,仿毛笔笔斗设此木舌储墨,铜尖开缝导墨。书写时需预先以滴管将墨注入竹胆,书写之初墨迹尚可,然流量不稳,时断时续,且易漏墨污手。实……实不堪用。”语气中满是惭愧。
郭圣通却拿起那支笔,仔细端详。能看到匠人们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对储墨、导墨结构进行了大胆的模仿和组合尝试。铜片捶打、开缝、木舌雕槽,都需要极高的手工精度。“无妨。”她温和道,“此物原理本精微,能造出此形,已属不易。断墨之因,或许在毛细沟槽未与中缝完美对接,或墨汁浓稠未调适。漏墨之弊,或因竹胆与笔舌衔接处、或笔尖缝未闭合之故。可继续观察滴水穿石、灯芯吸油之理,细究墨汁如何在微隙中行动。此非一日之功,能造出此物,便是迈出了一大步。”
她的话既肯定了努力,又指出了可能的研究方向(毛细作用、界面张力、密封),依然保持启发而非直接指导。匠人们闻言,神色稍安,眼中重燃探索之光。
最后,尚方令呈上一卷新抄的书册,用的正是新纸,字迹工整。“太后,此乃用新纸抄录的《泛胜之书》辑佚部分。兰台令史言,纸质轻薄,同样的内容,较之简册,体积重量不及十一,且更易翻阅检索。只是……抄写依旧耗时。”
郭圣通抚过书页,感受着纸张的质感与墨香的融合。她抬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因长期钻研而面容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匠人,缓缓道:“诸位辛苦了。纸渐成,字模初具,硬笔有形。此三物,看似各不相干,实则脉络相连。纸为承载,字模为复制,硬笔或为书写之辅。其最终所向,无非是让思想与知识,能更易留存,更速传播,更广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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