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郭圣通·铜尖竹胆(2/2)
她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鱼嘴形”、“竹舌导墨槽”、“墨囊负压”等后世成熟结构,只给出了三个抽象的功能性目标(毛细供墨、气压平衡、弹性笔尖)和原理比喻。她相信,以汉代工匠的智慧,在明确目标的指引下,结合他们对材料的熟悉(铜铁、竹木、动物薄膜、陶瓷),自会摸索出具体的实现形式。这比直接给出超越时代的详细图纸更合理,也更有可能激发出符合当时技术条件的、或许与后世有所不同但同样有效的原创设计。
老铜匠眼中精光闪动,盯着那块有缝的石片和灯心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比划着“缝隙”。年轻匠人则反复看着倒扣的陶瓶和那支问题笔,喃喃道:“气息相通……微孔……原来那竹杆后端或可……”
郭圣通又道:“材料不必拘泥。铜片可锤薄开缝,然铜性硬韧,回火分寸需把握;或也可试其他薄韧金属。导墨之‘舌’,竹木可雕槽,骨角或亦堪用。贮墨之器,中空苇杆、细竹管自是现成,若能以某种薄膜(如处理过的鱼鳔、薄兽皮)制成可略挤压之小囊附于其后,或更能利用‘气压平衡’之理,且便于蓄墨。此皆需诸位大胆设想,小心试制。”
她再次提供了材料选择的拓宽思路,尤其是提到了“薄膜囊”这一接近原始墨囊的概念,但依然只是作为可能性之一提出。
匠人们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思路(尽管实现路径依然模糊)和满脑子的“毛细”、“气压”、“微缝”、“弹性”离开后,郭圣通独坐良久。她提笔在《博物纲目》“工巧之器”的附卷中,记下今日所谈要点,并特意标注:“此乃自然之理应用于器用之一端。匠人若能领悟,则笔下生花,可期矣。纵一时不成,此等探究物性、师法自然之思,亦弥足珍贵。”
她知道,真正的突破可能需要无数次失败。也许最终做出的,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钢笔,而是一种结合了毛细原理和气压平衡的、独特的硬笔书写工具。但那又何妨?只要它能比毛笔更便捷、更稳定地用于快速记录、抄校、乃至未来可能的排版校样,它的使命便已完成。
秋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呜咽。郭圣通仿佛能听到,在宫城某个偏僻的作坊里,铁锤正小心地捶打着铜片,刻刀正在竹木上雕琢微槽,匠人们围绕着火盆与水碗,争论着如何做出那条“肯出来又肯停住”的墨线。那是文明向前摸索时,发出的细微而坚实的声响。
她望向案头那叠日益增多的良纸抄本,又看了看那几枚日益规整的陶土字模。纸、字、笔……文明的三角正在缓慢成形。而她,正身处这变革的源头,小心翼翼地调节着水流的方向与速度。
笔墨之事,关乎的又何止是书写呢?它关乎思想如何被更准确地定格,知识如何被更高效地复制,智慧如何被更广泛地播撒。这无声的“工巧”革命,其意义,或许不亚于一场庙堂之上的鼎革。
夜色渐深,郭圣通披衣起身,添了一盏灯油。灯火将她伏案梳理农书资料的身影,投在布满简牍帛卷的墙壁上,仿佛一个文明的守护者与编织者,正在静谧的时光里,耐心串联起散落的珠玉。
长夜漫漫,薪火不熄。而那支能“肯出来、肯停住、肯听话”的笔,或许已在某个匠人的梦中,勾勒出了最初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