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郭圣通——寸关尺下(2/2)
“丹砂镇惊,古法常用。” 淳于氏放下最后一张药方,声音依旧平稳,但话锋却带着探究,“然《内经》有云,‘妇人重身,毒之何如?’ 虽有‘有故无殒’之论,然产后血海空虚,百脉俱虚,金石重坠之品,是否当用、何时用、用多久,需极慎。观此记录,贵人产后调理方中,含丹砂之剂,持续逾两月。” 她抬起眼,看向阴丽华,“贵人当时服后,感觉如何?可有烦躁、心悸、或……寒意加重的感觉?”
阴丽华谨慎回答:“当时神思恍惚,悲戚难抑,服药后似乎……思绪稍宁,但周身乏力,寒意……似乎一直都有,难以区分是药效还是病体所致。” 她将问题模糊化。
淳于氏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却在当日的医案补充记录中,额外加了一段:“查贵人旧档,产后曾连服含丹砂方剂两月余。丹砂性沉,虽云镇心,然久服恐滞气血,于虚寒之体或非所宜。今脉象沉涩凝滞若此,除原发之损,是否与药石之用有关,存疑,待考。” “存疑,待考”——四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这是官方医案中首次出现对既往治疗的明确质疑,且指向了“药石”。
这消息自然又传到了郭圣通耳中。她正在给刘辅试戴一顶小小的虎头帽,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淡淡道:“淳于女医倒是尽责。用药利弊,本难一概而论,太医当时也是依症处方。既然存疑,便让她考较去。陛下当年亦知此事,不会怪罪。” 她将责任推给“当时依症处方”的太医,并抬出刘秀知情作为缓冲,显得坦然。但她心中清楚,淳于氏这种一丝不苟、凡事究根底的作风,比沈青娘那种野路子的探究更具威胁,因为这是制度内的追究。
更让郭圣通隐隐不安的是,数日后,宫正司按例收纳西宫器物熏蒸记录时(依沈青娘早前建议推行),淳于氏竟“顺路”去查阅了相关记录,尤其是去年春夏之交,西宫集中处理旧物织物的那批条目。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了一遍。
阴丽华的身体,在淳于氏“王道”而缓慢的调理下,并未有根本起色,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依旧。但某种变化在悄然发生。淳于氏的问诊越来越细,不仅问病,偶尔也会看似不经意地问起去岁孕期的一些琐碎情况,比如那时宫中所用熏香种类、饮食有无特殊偏好、甚至接触过哪些器物摆设。她的问题总是包裹在医理探究的外衣下:“下官需了解贵人素日体质偏性,以便辨析病邪来路。”
阴丽华与沈青娘都意识到,这位刻板的女侍医,或许并不像表面那样只按章程办事。她那“存疑,待考”的记录,她对旧方、旧物的关注,她那些迂回的提问,都像一把钝刀,正在试图刮开覆盖在真相表面那层厚重的、名为“常规”与“定论”的冰壳。
殿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殿内,淳于女侍医的手指再次搭上阴丽华的腕脉,沉取尺部,感受着那依旧如冰棱般沉涩的搏动。她的目光落在阴丽华过分消瘦的手腕上,那里淡青的血管依稀可见。
寸、关、尺。三指之下,是生命的河流。而在这位女侍医平静无波的面容下,一场基于官方法度、医学经典与职业本能的无形探查,正沿着这条几近冻结的河道,溯流而上,悄然逼近某个被精心掩埋的、黑暗的源头。
医官的记录,皇帝的御览,皇后的知情,病人的哀诉……所有这一切,都在淳于氏那支严谨书写的笔下,慢慢汇聚成一个可能颠覆无数人命运的——案卷雏形。冰壳之下,暗流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