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郭圣通—— 医案如刃(2/2)

然而,有些涟漪一旦荡开,便难以平息。淳于氏的“过分深究”,以及太医令那含糊的禀报,还是通过某些渠道,隐约传到了郭圣通的耳中。彼时,她正抱着日益白胖可爱的刘辅,看着太子刘强在殿中朗声背诵新学的诗篇,画面温馨和乐。

闻报,她唇边的笑意丝毫未减,只是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幼儿,慢声道:“淳于女医恪尽职守,陛下都夸她用心。病症疑难,医者存疑也是常情。只是……”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心腹女官,“陛下日理万机,最厌烦无端滋扰。阴贵人病重,阖宫上下无不忧心,但若因医者执着探案,反而引得前朝后宫议论纷纷,甚至惊扰圣心,那便非治病救人,而是添乱了。你说是不是?”

女官心领神会:“娘娘说的是。奴婢听说,淳于女医家中似有老母抱恙,一直疏于照料。太医令或许也该体恤下属,或许……可准其短时归家尽孝?”

郭圣通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宫中事,自有章程。该如何,便如何。我累了,你且退下吧。”

敲打,已然落下。 无需她亲自出手,自有那套运行已久的宫廷规则与人心算计,去处理那个“过分”的女侍医。

与此同时,西宫内,阴丽华在淳于氏看似无望、却无比扎实的诊疗与记录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沈青娘带来的希望。这是一种冰冷的、基于事实与规则的希望。她的病情没有好转,但她的“病”,正在被一层层剥离泛泛的“忧思”外壳,露出其狰狞、顽固、“非常理”的内核,并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每一次淳于氏蹙眉沉吟,每一次她在私密笔记上奋笔疾书,都像是在那坚不可摧的黑暗壁垒上,又凿下了一记微不可闻却方向明确的凿痕。

沈青娘依旧暗中协助,她与淳于氏并无交集,却仿佛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沈青娘从阴丽华转述的淳于氏问诊细节中,捕捉那些被官方医者关注的疑点,再结合自己的嗅觉与经验,试图从另一个方向拼图。她甚至冒险,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将淳于氏医案中关于“丹砂久服”的存疑点,以及阴丽华脉象中那“非寻常虚寒”的特征,以匿名的、探讨医术难题的方式,传递给了一位她相识的、退休在家的老药工,此人精通药材炮制与药性相克,且口风极紧。

深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呜咽的哨音。

阴丽华拥着厚重的锦被,依旧觉得冷。但她看着蕙草小心收好淳于氏今日留下的、字迹密密麻麻的诊籍记录,看着兰心在角落里无声地研磨着沈青娘留下的、那一点点珍贵的药末,心中那簇名为“不甘”的火焰,却在寒意中烧得更加沉静、更加顽固。

医案如刃,虽未出鞘,其寒光已隐约映出持刀者沉默而坚定的侧影,以及那黑暗中,某个被华丽袍袖遮掩的、或许正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尺脉下的冰河未曾解冻,但测量冰河深度、记录其流动(或凝固)状态的眼睛,已经睁开。这眼睛属于制度,属于医理,也属于一个母亲死不瞑目的冤屈与一个医者穷究病原的执着。风暴或许仍在远方,但气压已经改变,第一片被卷起的枯叶,或许已在空中打着旋,不知将落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