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郭圣通·四月尘(1/2)

建武十二年,四月。洛阳的春天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料峭,变得丰腴而张扬。御苑里的牡丹开到酴醾,姚黄魏紫,锦绣成堆;太液池边的垂柳,嫩绿已转为沉碧,万千丝绦在暖风里慵懒地拂动水面。宫墙内外,俱是一派升平繁茂的景象。

然而,这无所不在的春意,落在不同人的眼中,却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心绪与命运。

章德殿的梨花,早已谢尽了。 最后几片洁白的花瓣混入尘埃,被洒扫的宫人无声地清理干净,仿佛那场短暂的花事从未发生。庭院恢复了往常的规整,绿意被修剪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子刻意维持的、缺乏生气的呆板。阴丽媛坐在窗边,手中是一件为女儿刘蘅缝制的夏衣,针脚细密均匀。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手中的细葛布料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女儿坐在不远处的小杌子上,摆弄着几块光滑的彩石,偶尔发出一点稚气的、满足的嘟囔声。

这平静,是收到家族那封冰冷“家训”后的死寂。最初的虚脱与冰冷感已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更麻木的顺从。她不再望向宫墙之外,不再思索“天恩”或“将来”,甚至不再刻意去感受自己身体里那已然被判定“无用”的空茫。她的世界,收缩到了这间配殿,收缩到了眼前女儿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上。为女儿缝衣、教导她简单的礼仪、看着她玩耍,便是她全部的生活,也是她仅存的意义。那日梨树下心头被撬开的一丝悸动,如同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梦,早已被现实的冰水彻底浇熄。春天经过她,只留下一道更深、更无声的刻痕。

东宫的春天,则被精确地框定在《金匮玉律》的条文之内。 太子妃邓芷冉的孕吐反应已渐渐平复,气色在严苛的饮食调理与周全的休养下,甚至比孕前更显红润些,但那红润之下,总带着一丝被过度呵护后的、小心翼翼的气息。她每日的生活,如同钟表般精准:几时起身,几时用燕窝粥,几时在嬷嬷搀扶下于东宫特定路线上缓步一圈,几时听指定的、绝无激越之音的琴曲,几时小憩,几时翻阅几页皇后准许的、内容绝对祥和的书籍……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到,却也剥夺了所有随性的可能。她甚至不能有“闷闷”的情绪,因为那会被视为“不利于安胎”,即刻便有保母温言开解,或上报椒房殿,引来皇后更细致的关怀(实则是更严密的管控)。这里的春天,温暖、安全、沉闷,是一株被精心培育在暖房中的名贵兰草,每一片叶子的舒展,都需符合栽培者的预期。

而真正牵动帝国神经的春天,在宣室殿,在前朝的激辩与各郡急递的奏报之中。 度田令引发的波澜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河南、南阳等地豪强与地方官吏的对抗逐渐公开化,甚至有流民被鼓动聚集,冲击官寺的零星事件传来。朝堂上,以邓禹、耿弇等为代表的主张“缓进”、“安抚”的重臣,与一些出身较低、急于立功、主张“严惩”、“彻查”的新进官员之间,争论日趋激烈。刘秀每日面对堆积如山的、观点迥异的奏章,召见唇枪舌剑的臣工,眉头鲜有舒展之时。帝国的春天,于他而言,是夹杂着泥土腥气与铁锈味的、需要全力驾驭的惊涛骇浪。后宫那些花开花落、妃嫔有孕的喜讯,虽能带来片刻慰藉,但转眼便被更沉重的政务淹没,成为宏大治国乐章中一段轻缓的、几乎被忽略的伴奏。

这一切,都清晰地映照在椒房殿主人,皇后郭圣通的心湖之上。

四月里,她的孕肚已微微隆起,但身形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仪态。她并未因有孕而放松对宫廷,尤其是对东宫的掌控。相反,随着孕期稳定,她投注的精力更为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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