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死讯惊变(2/2)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思念、尴尬、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最终还是嬴政先开了口,他走到案几旁坐下,示意燕丹也坐。
燕丹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
“寡人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嬴政看着他,语气尽量放缓,但内容却如同惊雷,“关于你的老师,鞠武先生。”
燕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不安。
嬴政没有卖关子,直接将蓟城密报的内容,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叙述了一遍。
从燕王喜未加责难,到鞠武自觉有负王恩,最终选择自尽以全名节。
他说完,便静静地看着燕丹,准备迎接预料中的悲痛、愤怒,或是其他激烈的情绪。
然而,燕丹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燕丹听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眼泪,也没有质问。
他甚至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
暮春的风拂过,吹落几片粉白的桃花瓣,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
良久,就在嬴政以为他是不是悲伤过度,失了魂时,燕丹才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平静得可怕,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遥远国度的消息。
这下,轮到嬴政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安慰的方式,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这不像他认识的燕丹。
丹之重情,对鞠武这位恩师,感情尤深。
“丹…”嬴政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困惑,“若是伤心,不必强忍。在寡人面前,你无需伪装。”
燕丹缓缓转过头,看向嬴政,目光有些空洞,又似乎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清明。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臣没有强忍。臣……真的没事。”
他看着嬴政眼中那明显的不解,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让嬴政更加意外的问题:“大王……会不会觉得,臣如此反应,很是……冷酷无情?”
不等嬴政回答,他似乎并不需要答案,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从老师他执意要回燕国的那天起,臣……就已经做好了听到这个消息的准备。”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臣知道他的性子,知道他选择的路。在那样的君王手下,在那样的朝堂里,以他的风骨……这个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他抬起眼,望向虚空,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固执老人决然赴死的背影:“臣之前拜托大王给燕王写那封国书……其实,心里也明白,或许改变不了什么。只是……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总想……试试看。哪怕最后结果依旧如此,至少……日后回忆起来,不会后悔自己当初连试都没有试过。”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和无力。
那是一种洞悉了历史轨迹,预见了悲剧结局,却无力扭转的宿命感。
嬴政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燕丹内心深处的这种孤独与清醒。
他以为的冷漠,或许,只是一种早已预支了悲伤,被迫接受的坦然。
几个呼吸的沉默后,燕丹似乎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刚想再说些什么……
忽然,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毫无征兆地将他笼罩。
嬴政站起身,绕过案几,俯身,伸出双臂,将他紧紧地,用力地抱在了怀里。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言语。
不像以往那种带着撒娇或占有意味的缠绕,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支撑。
嬴政的下巴轻轻抵在燕丹的头顶,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领域。
燕丹的身体瞬间僵硬,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鼻尖萦绕着嬴政身上那熟悉的,带着淡淡龙涎香和阳光味道的气息。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一声声,清晰地传过来。
那温暖而坚实的胸膛,仿佛一个避风的港湾,将他所有的故作坚强,所有的疲惫无力,都悄然融化。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心安感,如同温热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燕丹。
一直紧绷的神经,一直强撑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忽然……不想再逃了。
一直横亘在心头的那些顾虑、恐惧、对未来的不确定,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默却有力的拥抱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了。
他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靠在嬴政怀里,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洇湿了嬴政玄色的衣襟。
嬴政感觉到了那抹湿意,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窗外,桃花依旧无声飘落。
厅内,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寂静的拥抱中,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