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抉择的重量（2/2）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和这位文学大师，简直就是难兄难弟，一对被记忆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卧龙凤雏。

顾知行，一个看透了记忆本质的聪明人，却心甘情愿地为了一段他无法放下的过去，把自己活成了一名至死不悔的囚徒。

而他自己，陆寻，一个以盗窃记忆为生的混蛋，却因为一段被强行偷走的过去，正在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幽灵。

一个被困在忘不掉的过去里。

一个被困在想不起来的过去里。

他们都在自己的监狱里服刑。

可是……

陆寻的目光，落在了书页的某一段上。那是顾知行在描述他童年时，在一个废弃的阁楼里发现一本旧航海图的经历。

“……那张图是残缺的，通往宝藏的路线早已模糊不清。但它点燃了我，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已知世界的边缘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他方’。那一刻，对‘他方’的渴望，压倒了对迷航的恐惧。”

陆寻的手指，在那段文字上，久久地摩挲着。

他忽然明白了。

顾知行不是甘心坐牢。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座监狱里，唯一真实的东西——他对苏婉的爱。那份记忆，无论多痛苦，都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而他自己呢？

他有什么？

一堆偷来的、别人的喜怒哀乐？一个正在被“基石”蚕食的、残破的灵魂？还有一个他甚至不敢去触碰的、空洞的过去？

“迷境”。

叶晚口中那个充满了光怪陆离和致命危险的记忆黑市，此刻，在他脑海里，变成了一张残缺的、通往“他方”的航海图。

那里是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的修罗场。

但那里，也可能是他找回自己过去的唯一机会。

他是一个窃贼。

一个顶级的记忆窃贼。

他偷过最珍贵的灵感，最隐秘的欲望，最痛苦的秘密。

那么，还有什么，比去那个世界上最大的记忆垃圾场，把自己被偷走的过去，再亲手偷回来，更带劲的呢？

这，或许才是属于他这个窃贼的，最终极的宿命。

陆寻缓缓地合上了书。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灯光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天空。

那股啃噬着他灵魂的恐惧，并没有消失。

对死亡的畏惧，对意识崩溃的惊骇，依旧像跗骨之蛆，盘踞在他心底。

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强大的、更原始的渴望，从他灵魂的废墟底下，破土而出，并且野蛮地生长起来。

那种对“自我”真相的渴望，对“我是谁”这个终极答案的渴望，像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开始灼烧他全身的血液。

他不想再当一个被记忆定义的幽灵。

他不想再被动地等待那个冰冷的“系统”将他格式化。

就算是死……

他也要死在寻找自己的路上。

而不是烂在这个白色盒子里，烂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自我消融的囚笼里。

陆寻站起身，走到了桌边。

他拿起那枚被叶晚留下的、冰冷的黑色通讯器。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和恐惧，只剩下一种属于赌徒的、在押上全部身家性命之后，那种近乎神性的平静和疯狂。

他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微光中，那个等待被激活的点对点加密频道，像一只通往深渊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他。

抉择的重量，在这一刻，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