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2)

但若有人将大象的特征告知盲人,盲人再加以推演归纳,最终得出完整形象,虽仍显离奇,却勉强可算人之所为。

前者非人,后者尚在常理之中。

燕长倾需要的,正是这些番商来充当“告知”他世界地理的人。

他可以根据番商“提供”的信息,整理归纳,形成自己的地理学问。

至于番商是否真懂地理,是否真的告诉过他,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旁人曾见过他与番商交谈。

只要留下这一印象,日后若有人问起他的知识来源,他便能推给这些番商。

如此,他的世界地理学识便有了合理的出处。

有据可查,便不会被视作异端,这就够了。

至于是否会有人找番商验证他编造的说辞,燕长倾丝毫不担心。

且不说那些海外商贾交易结束后是否会继续滞留南京,即便真有人找到他们暗中查证也无妨——结果只会印证他所言非虚。

燕长倾确实在与番商交流世界地理,特别是航海知识。只不过这些早期大航海时代的开拓者,连西班牙葡萄牙都尚未形成系统的航海理论,所得信息实在有限。但再零碎的知识,终究是货真价实的航海见闻。

至于如何将零星片段推演成完整的世界地理体系?燕长倾理直气壮:天纵英才加博览群书,推演所得有何不可?!

......

这般离奇之事,史上确有先例!

三国东吴万震,因出身所限未能游历南方,遂广罗典籍,借贵霜、真腊等国商旅携来之物,撰就首部海外地理专着《南州异物志》。此书不仅详述中南半岛,更涉猎非洲、罗马——那可是公元三世纪!比大明洪武朝早了一千多年!

更惊人的是其记载准确性,直至宋代仍被《太平御览》引述。后世残本考据显示...

三国时期万震撰写的《南州异物志》,其记载内容与两千年后的现代考证资料高度吻合!

这就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虽然万震从未踏足《南州异物志》中记载的异域,仅凭他人转述与自身考证,就完成了后世千年都难以超越的海外地理着作。

面对这样的真才实学,燕长倾深感自己的学识还远远不够。

去年岁末,燕长倾从海外商人手中获得几颗马铃薯后,对这些异域商旅愈发关注。

据史料记载,徐光启《农政全书》卷二十八最早提及:土芋,又名土豆、黄独......

这意味着马铃薯最迟在1633年已传入中原。考虑到作物推广需要时间,实际传入时间应当更早,很可能在1600年之前。

从作物引进到广泛种植,再到被学者记录,按古代信息传播速度推算,马铃薯可能在1550年就已传入。

而1550年与燕长倾所处的洪武十二年(1379年),相距不足二百年。既然三国时期万震就能记载非洲、罗马等地的风物,这一百多年间马铃薯传入中原也并非不可能。

在大明洪武年间,一位异国商人带着土豆漂洋过海而来。

燕长倾认为此事合情合理。

为何洪武十二年(1379年)未见土豆记载,直到1628年《农政全书》才提及?

燕长倾推测,这两百年间土豆或许已传入大明,但无人识得它是珍贵作物,更无人尝试种植。

因此,土豆虽可能曾在洪武年间昙花一现,却很快湮没于历史长河。

直到徐光启着书立说,土豆才真正载入史册。

这些猜想源于燕长倾从番商手中购得土豆后的推演。

既然能获得土豆,他对红薯、玉米等其他南美作物也充满期待。

航海商人常备作物种子,以备航行或遇险时充饥。

去年燕长倾遇见的那位番商便是如此——他流落大明,蹲在码头啃着土豆,竭力推销货物。

燕长倾毫不犹豫买下他所有商品,甚至出资合作,赠船助其返乡,只盼他下次带来更多种子。

……

江东市集上,商贾们纷纷向走过的燕长倾问好。

燕先生……

燕学士……

燕博士……

燕长倾颔首致意,并不多言。

洪武年间的商人,地位最为卑微。

燕长倾虽被国子监祭酒孔克表革去算学博士之职,却仍保有翰林院从九品学士的官衔。正是这微末官职,令在场商贾不敢造次——即便家财万贯,若无官宦撑腰,在燕长倾面前仍需低头行礼。

洪武年间的商贾地位极低,连寻常农户都可穿绸纱,商人却只能着绢布。科举入仕更是阻碍重重,这般压制到了明末竟成反噬之因,燕长倾思及此,只觉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他踏入江东市集最繁华处的杨氏商行,冷声问道:可有番商踪迹?

柜后的掌柜抬头见是燕长倾,忙堆笑迎上:燕学士安好!您许久未来了。这位翰林学士在南京各大市集颇有名声,尤爱海外奇珍,出手便是价值连城的琉璃宝,溢价十倍亦不吝啬。商贾们暗中称他燕琉璃,却无人敢当面提及——毕竟再豪阔的客人,终究是戴着乌纱的官老爷。

海上风涛险恶,番商哪能常来。掌柜搓着手解释。

午后有一场我们举办的小型交易会,会上有些从番商那里得来的货物。

燕学士若有兴趣,不妨稍候片刻。

掌柜凑近燕长倾耳畔,压低声音说道。

燕长倾随手从怀中取出一颗前世的玻璃珠——此时人们称之为琉璃珠,看也不看便抛给掌柜,淡然道:

安排一下。

掌柜捧着琉璃珠,眼中闪过喜色。

单这一颗琉璃珠,转手便能卖出数千钱!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就有如此收获,难怪各大交易集市的商人都对燕长倾青眼有加。

他恭敬地将琉璃珠收好,态度愈发殷勤:

燕学士,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