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2/2)
善!能悟透这兴衰循环中的力量法则,殿下日后行事必能多三分谨慎。
凡举大事,当先自问可有余力善后。
若备妥退路,纵使功败垂成。
至少能保全根基,免遭反噬之祸。
未虑胜,先虑败的精髓。
晋王朱棡肃然起身,郑重长揖:
学生受教。
燕长倾转而望向燕王朱棣,眼中含笑:
不知我们未来的千古一帝燕王殿下,又有何高见?
朱棣朗声笑道:
欲掌乾坤,先入庙堂!
要革旧鼎新,便得先登至尊之位!
唯有执掌权柄,方能涤荡陈腐!
纵观千年王朝更迭,除蒙元外族,历代统治者皆出自统治阶层。
秦本为西周诸侯,经春秋战国淬炼,终成新主,更将六国贵族尽数倾覆。
汉高祖刘邦虽仅居亭长之微,亦属秦吏,于乱世中崛起,既得天下,复除军功贵族余孽。
司马氏原为曹魏重臣,趁三国之乱篡鼎,却纵容门阀坐大,终酿祸端。
隋之杨氏本为南北朝望族,由权臣之位终登九五。
弘农杨氏夺取政权后,试图清除旧有的世家大族势力,却遭到强烈反扑。太原李氏同样出身隋朝统治阶层,在建立唐朝后也面临类似困境,虽未能彻底清除旧势力,但成功抵御了他们的反击。
宋太祖赵匡胤作为后周重臣登上皇位后,立即推行重文轻武政策,削弱武将集团的影响力。
朱棣由此领悟到:要瓦解一个集团,必先融入其中。只有成为其中一员,借助集团力量壮大自身,才能最终颠覆原有体系。
燕长倾凝视朱棣许久,目光中充满审视,令朱棣忐忑不安:先生为何这般看我?
收回视线后,燕长倾意味深长地说:殿下的见解确实有理。新朝统治者通常脱胎于旧朝权贵,不过蒙元与大明属于特例。
但殿下本就是统治集团的核心成员,极可能继承大统。既然如此,您究竟意欲何为?
这番话令朱元璋、太子朱标及其他皇子恍然大悟。朱棣的领悟本质上就是篡位之道。然而作为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他根本无需谋反——这无异于给自己平添障碍。
想到此处,众人不禁莞尔。朱棣原本志得意满的神情顿时僵在脸上。
本以为参透了某些惊天动地的玄机,若论其本质,倒确实称得上非凡的领悟。
换作旁人得了这般领悟,或许已在暗中筹谋那九五之位。
可于他而言,这些领悟近乎毫无意义。
陛下何故谋反——说的正是他这般处境。
......
燕长倾的目光掠过瘫在案前、魂不守舍的燕王朱棣,转而温声询问周王朱橚:
周王殿下,可有所悟?
朱橚连连摆手:臣弟愚钝,毫无头绪。
开什么玩笑,既已退出储君之争,纵有万千思绪此刻也须咬死否认。
未等燕长倾回应,朱元璋犀利的目光已刺向朱橚,意味深长道:
老五当真毫无感悟?
若对朝政无感,那文华殿的青砖地铺可还称心?
上回夜宿文华殿,没染风寒吧?
要不要朕命人多备两床锦被?
朱橚闻言浑身紧绷,那夜被迫留宿文华殿的记忆骤然鲜活——
太子朱标与诸位皇子可曾见过丑时四刻的文华殿?
但他见过!
那日早朝后,朱元璋押着他批阅奏章,自巳时初直熬至丑时四刻。
除却用膳、如厕及短暂午憩,朱笔未曾停歇。
戌时欲请辞回府,朱元璋一句,勒令奏章不批完不得离殿。
及至子时仍未完工,他的父皇道:
夜路难行,今夜宿在此处罢。
遂命太监铺两床被褥于殿中,嘱他批完奏章就地安歇。
而后朱元璋悠然转往坤宁宫,独留他伴着未尽的奏章与清冷殿宇。
朱橚很想辩解,他的王府离皇宫不足十里,麾下还有众多藩王护卫,夜间应天府也有巡逻士兵...
然而望着朱元璋远去的背影,他抬起的手臂终究缓缓垂下,最终沉默无言。
那夜他独自批阅奏章直至丑时四刻,才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处理完毕。
文华殿的夜风刺骨冰凉,青石地面坚硬如铁,即便铺了被褥依旧硌得生疼。
最令他愤懑的是,丑时四刻(凌晨两点)刚合眼,寅时六刻(凌晨四点半)就被朱元璋唤醒上朝。
他暗自赌咒,若换作旁人胆敢扰他清梦——即便是太子朱标——定要叫对方领教藩王的雷霆之怒!
但面对数十年积威的老父,朱橚终究只敢背地里龇牙咧嘴,老老实实跟着去参加早朝。
朝堂上议了何事他全然未闻,只记得丹墀旁的盘龙柱倚着分外舒适,竟让他酣然入梦。
奇怪的是,父皇竟未追究他殿前失仪之罪。
此后虽不必再宿文华殿,但仍需批阅奏章至亥时末(晚上十一点)方能回府。
这段宿值经历,于他而言绝非愉快记忆。
此刻听闻朱元璋语带威胁,朱橚立即正色道:
儿臣方才顿悟:
凡欲取代旧统治阶层的新兴集团,其一须有立足根基,方能抵御旧势力的倾轧;
其二必与旧统治势不两立,如此才不致被其同化!
从千年王朝更迭中,周王朱橚窥见了根基之力与对抗之道。
譬如秦之军功爵制孕育的新贵,既能抗衡六国遗老,终至反客为主。
此乃权力更迭的必然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