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鬼域幽冥探轮回,迷雾深处隐机藏(1/2)
厉擎山一步踏出,空间流转,光影变幻。
妖域那带着蛮荒气息的天光与喧嚣顷刻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永恒的昏沉与死寂。空气骤然变得阴冷粘稠,并非寻常寒意,而是一种能渗透神魂、勾起心底最深沉倦怠的阴森。四周光线黯淡,仿佛永远笼罩在黄昏与黎明之间的暧昧时分,一种缺乏生机的灰蒙蒙色调是此间唯一的主旋律。
脚下并非实实在在的土地,而是一种略显虚幻、泛着微弱磷光的黝黑砂石,踩上去悄然无声。举目四望,荒芜一片,只有远处影影绰绰似有扭曲怪诞的枯木剪影,更远处,则是一条浩瀚磅礴、水色浑浊泛着惨绿幽光的巨大河流横亘于前,水势沉缓,无声流淌,仿佛承载着万古的哀愁与沉寂。河面之上,隐约可见无数模糊的虚影沉浮,似在挣扎,又似在无声哀嚎。
天空无日无月,无星无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呜嗷……”阿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浑身的毛发微微炸起,金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对这处极端死寂阴冷的环境极为不适。它下意识地更贴近了厉擎山的腿弯,似乎唯有主人身上那深不可测的气息能驱散这种源自灵魂层面的不适。
厉擎山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天地。对他而言,空间转换、环境剧变早已是司空见惯。他微微感应,便察觉到此地法则与之前所历神域、仙域、妖域皆大为不同。生机稀薄近乎于无,弥漫充斥的是无比浓郁的阴性能量与一种轮回往复的法则意蕴。
“鬼域……或者说,冥土。”他淡淡自语,确定了此处方位。这正是那枚来自石昊的万妖令在跨界穿梭时,与他自身感应结合,隐约指引的下一个颇具因果牵连之地。
据闻此域乃是众生魂归之处,轮回往生之所在。那位一同创世的原神兄弟,于此化身冥帝,执掌生死秩序。只是不知,如今这冥帝,是否也如仙域的太上道尊、妖域的万妖之祖那般,出了某种“状况”。
他信步向前,朝着那条浩瀚的浑浊河流走去。阿黄紧紧跟随,四爪落地无声,警惕不减。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河流散发出的磅礴阴气与一种奇特的吸引力,仿佛要将在世魂灵拉扯入内,洗涤前尘,忘尽往事。河畔的土地更加泥泞虚软,偶尔可见惨白的枯骨半掩其中。
河流极宽,几不见对岸。水色浑浊幽深,那惨绿的光芒并非来自水面,而是源于河水本身,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河底冒出,破裂开时,散逸出的并非水汽,而是精纯的阴魂能量与无数细微的、扭曲的悲泣面孔幻象。
此河,非凡河,乃忘川。
欲渡鬼域,必过忘川。然忘川之水,鹅毛不浮,仙佛难渡,沾之即沉,魂灵永锢,记忆消融,化为无尽怨苦水鬼之一员。
厉擎山行至岸边,停下脚步。浑浊的河水缓慢流淌,死寂无声,却比任何咆哮的江河更令人心悸。放眼望去,并无桥梁,亦无舟楫。
“倒是省了些许问路的麻烦。”他轻语一句,并未将这天堑放在眼中。正欲施展手段,强渡此河,却忽闻得侧后方传来一阵琐碎声响,夹杂着低低的啜泣与锁链拖曳之音。
他侧目望去。
只见一行“人影”,正踉踉跄跄、麻木不仁地沿着河岸向着某个固定方向挪动。数量约莫二三十,男女老幼皆有,身形半透明,呈灰白之色,皆是新死之魂。他们个个目光呆滞,表情茫然,似乎遗忘了前尘往事,只凭一股本能牵引前行。每个魂灵脖颈上都套着一条虚幻的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掌握在一名身着皂隶服、头戴尖顶高帽、面色惨白如纸、手持哭丧棒的鬼差手中。
那鬼差身材高瘦,眼神冷漠,不时用哭丧棒推搡着行动迟缓的魂灵,嘴里骂骂咧咧:“快些走!误了时辰,叫你们连胎都投不成,直接打入孽海受苦!”
队伍末尾,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的小女魂灵似乎因虚弱走得稍慢了些,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鬼差顿时不耐,扬起哭丧棒,带着一股鞭挞魂灵的阴风,就要抽下。
“啪!”
一声轻响。
哭丧棒并未落在小女魂灵身上,而是在半空中被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夹住,纹丝不动。
鬼差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棒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心中骇然,定睛一看,却见一名青衫男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身侧,神色平淡地看着他。男子脚边,还跟着一只通体金黄、瞳光锐利的大狗,那狗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竟让他这鬼差之体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何人敢阻挠地府公差?!”鬼差又惊又怒,试图抽回哭丧棒,却发现那两根手指犹如铁钳,任他如何催动鬼力,也撼动不了分毫。他心下大惊,知晓遇上了硬茬子,这生人气息浓郁、并非鬼魂之体的家伙,竟能徒手接住他的法器,其实力深不可测!
“问个路。”厉擎山松开手指,语气平淡无波,“此河如何渡?”
那鬼差踉跄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厉擎山和阿黄,尤其是对方身上那与鬼域格格不入的磅礴生机与深不见底的气息,让他不敢造次。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语气收敛了许多,但仍带着地府公差的惯有倨傲:“此乃忘川,生灵禁地!阁下阳寿未尽,生机勃勃,为何擅闯鬼域?速速离去,还可保全性命魂灵!”
“如何渡?”厉擎山重复了一遍,目光微抬。
鬼差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得神魂仿佛都被看透,寒意彻骨,那点倨傲瞬间烟消云散,连忙躬身道:“回…回上仙,欲渡忘川,需至前方三里外的‘奈何桥’。由桥过,经孟婆大人掌验,饮……呃,总之,那是正途。”他偷偷瞥了一眼厉擎山,补充道,“除此之外,除非有冥帝陛下特许或彼岸花打造的灵舟,否则万灵难渡。强渡者,皆沉溺于忘川,永世不得超生。”
“奈何桥……孟婆……”厉擎山微微点头,“带路。”
鬼差面露难色:“这……上仙,小的还需押送这批新魂前往报到,若是耽搁……”
“让你带路,便带路。”厉擎山的语气不容置疑。
鬼差看着身后那群麻木的新魂,又看看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煞神,最终苦笑一下,心知别无选择。他对着新魂队伍吹出一口鬼气,那些魂灵便如同被定住一般,停滞在原地,呆立不动。
“请…请上仙随小的来。”鬼差收起哭丧棒,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沿着忘川河岸向上游走去。
阿黄好奇地凑近那些呆立不动的新魂嗅了嗅,打了个喷嚏,似乎不太喜欢这种纯粹魂体的味道,又赶紧跑回厉擎山脚边。
一路行去,河岸景象愈发荒凉。可见河滩上偶尔有扭曲的身影在挣扎爬行,那是试图偷渡或不幸落水的魂灵,正在承受忘川之水的侵蚀消融之苦,发出无声的哀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悲怆与绝望意蕴。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只见一座巨大的、古朴的石桥横跨于忘川之上,桥身宽阔,却挤满了密密麻麻、缓慢前行的鬼魂。桥头立着一座古朴的石亭,亭中烟雾缭绕,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草药与悲伤气息的味道。亭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所有鬼魂行至此处,都必须从亭中一位身影佝偻的老妪手中接过一碗汤水,饮下之后,神情变得更加麻木空洞,方才浑浑噩噩地踏上石桥,走向对岸。
那老妪身着灰布麻衣,白发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神浑浊似古井无波,只是机械地递出一碗碗浑浊的汤水。她身旁立着一口巨大的石锅,锅下冥火幽幽,锅内汤汁翻滚,不知熬煮了多久岁月。
正是奈何桥,以及掌汤之人——孟婆。
引路的鬼差到了此地,明显恭敬畏惧了许多,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对厉擎山道:“上仙,前方便是奈何桥。孟婆大人掌司此地,小的……小的位卑职小,不敢近前,还需回去押送新魂,您看……”
厉擎山挥了挥手,那鬼差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倒退几步,飞快地转身沿原路跑回去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大麻烦。
厉擎山目光落在奈何桥头那漫长的队伍以及石亭中的孟婆身上。他并未掩饰自身气息,径直走了过去。
他这一人一狗的鲜活组合,在这死寂灰暗、尽是魂灵的鬼域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如同黑夜中的火炬。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那些排队等待喝汤的鬼魂们麻木的眼神中泛起一丝本能的好奇与畏惧,维持秩序的鬼差们更是如临大敌,纷纷握紧了手中兵器,紧张地注视着他。
然而,厉擎山周身那无形中散发出的渊深气息,让这些低阶鬼差根本不敢上前盘问阻拦。
他就这样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石亭之前。
孟婆依旧低着头,机械地舀起一勺汤,倒入一个空碗,递给面前一个瑟瑟发抖的老者鬼魂。那老者似乎尚有意识,不愿喝下,不住地哀求。孟婆面无表情,只是将那碗又往前递了半分。旁边一名鬼差上前,粗暴地捏住老者的下巴,就要强行灌下。
“且慢。”
平淡的声音响起,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压过了此地的所有细微声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动手的鬼差动作一僵,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一直低着头的孟婆,舀汤的动作也微微一顿。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那双浑浊无比、仿佛看尽万古沧桑的眼睛,第一次将目光聚焦在了厉擎山身上。
四目相对。
孟婆的眼中,起初依旧是那片死水般的浑浊,但渐渐地,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仿佛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虽然微小,却打破了恒久的沉寂。她的目光在厉擎山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他脚边的阿黄,尤其是在阿黄那炯炯有神、蕴含生机的金瞳上停留了一瞬。
“生灵……”孟婆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似乎很久未曾开口说话,“此地……非汝等该来之处。”
“寻人,问路。”厉擎山言简意赅。
“入鬼域者,皆为魂灵。汝寻何人?”孟婆缓缓放下汤勺,那被厉擎山出声阻止的老者鬼魂趁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惊恐地看着这边。
“非是寻常魂灵。亦或,寻此域之主。”厉擎山道。
孟婆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冥帝陛下……岂是寻常可见。轮回重地,秩序井然,不容扰乱。饮下此汤,忘却前尘,步入轮回,方是正途。尔等速速离去,尚可保全。”
“若我不愿离去,亦不愿饮汤呢?”厉擎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周围鬼差顿时色变,纷纷围拢过来,虽然畏惧,但职责所在。气氛瞬间绷紧。
孟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老身执掌此地万千岁月,只司分汤之职,不问外事。然职责所在,亦不容秩序崩坏。阁下气息渊深,非常人,然鬼域有鬼域的法则,忘川之水,非虚妄。”
她顿了顿,用那沙哑的嗓音继续说道:“强渡者,有之。然皆沉沦孽海,化为枯骨。阁下何必自误?”
“法则亦可变通。”厉擎山目光扫过那巨大的石锅和翻滚的汤汁,“你这汤,煮了无数岁月,可曾煮透过真正的不甘与执念?”
孟婆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一震,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再次泛起一丝更深的涟漪。她看着厉擎山,沉默了更久。
排队等候的鬼魂们似乎也感受到某种异样,骚动起来,虽然依旧麻木,却本能地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正在弥漫。
阿黄似乎有些不耐烦,对着那口大石锅龇了龇牙,它敏锐的灵觉能感受到那汤里蕴含的是一种强行抹除印记的力量,让它很不喜欢。
良久,孟婆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仿佛穿越了万古光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规矩……不可废。”她缓缓说道,却又话锋一转,“然……老眼虽昏花,亦能观气。阁下非常类,或非常事。冥帝陛下……已许久未曾显圣,幽冥诸事,皆由十殿阎罗与判官商议裁定。”
她这话,看似依旧拒绝,却已隐隐透露出一些信息——冥帝状态异常,掌权者已是他人。
“老身无法允你渡桥,亦无权让你面见陛下或阎罗。”孟婆慢慢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忘川下游那更加昏暗、魔气隐隐翻滚的远方,“然,若阁下执意要寻‘非常之人’或‘非常之路’,或可往下游‘孽海’方向一行。彼处混乱,秩序薄弱,多有滞留不愿往生之强大怨灵、甚至……一些偷渡客。或许,有汝所欲寻之线索。”
她收回手指,重新拿起汤勺,低下头,又开始机械地舀汤,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死寂沙哑:“言尽于此。过桥,饮汤,轮回。不过,离去。强扰秩序者……忘川河底,又添新骨。”
说完,她便不再看厉擎山一眼,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只会机械分汤的傀儡老妪。
周围的鬼差们面面相觑,不知孟婆大人此言何意,但见她不再言语,也只能警惕地看着厉擎山,不敢擅动。
厉擎山深深看了一眼重新归于“沉寂”的孟婆。这位老妪,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她最后那几句话,看似拒绝,实则是点明了一条潜在路径,甚至暗示了冥帝的现状以及鬼域可能存在的漏洞。
“孽海……偷渡客……”厉擎山心中了然。这鬼域,看来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阿黄,沿着忘川河岸,向下游那更加阴森昏暗的方向行去。
待他走远,孟婆舀汤的动作再次微微一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亘古的迷茫与……期盼:
“变数……终于来了么……陛下……”
……
忘川下游,环境愈发险恶。
河岸不再平整,变得怪石嶙峋,阴风怒号,卷起河水中散逸出的怨念与痛苦,形成令人神魂刺痛的罡风。河水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那惨绿幽光中开始夹杂着不祥的暗红,仿佛凝固的血液。水中沉浮的扭曲面孔愈发清晰,哀嚎声似乎也能隐约听见,更加凄厉绝望。
甚至能看到一些庞大的、由无数怨灵纠缠而成的恐怖阴影在深水区游弋,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阿黄越发警惕,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将侵蚀过来的阴风怨气抵挡在外,不时对着河中那些可怖阴影发出低沉的警告性低吼。
厉擎山步履从容,仿佛漫步于自家庭院,周遭的恶劣环境对他毫无影响。他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蛛网铺散开去,仔细感知着此地的法则流动与能量变化。
孟婆所指的“孽海”,乃是鬼域中惩戒罪孽深重魂灵之地,亦是忘川污水汇聚、怨气沉积之所,混乱与痛苦是那里的主题。通常不会有鬼差愿意靠近那边。
正行进间,厉擎山忽然心念微动,目光投向左侧一片布满孔洞的、如同蜂巢般的怪异礁石区。
“出来。”他淡淡开口。
礁石区内一片死寂,毫无反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