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黄泉歧路溯前尘，彼岸花开识故人（1/2）

厉擎山一步踏入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仿佛瞬间从喧嚣的集市跌入了万古死寂的深渊。周遭的一切声响——奈何桥头的哭嚎、鬼吏的呵斥、忘川河的奔涌——戛然而止，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原始的寂静所吞噬。这寂静并非无声，而是充满了某种低频的、震动灵魂本源的嗡鸣，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似亿万生灵沉寂意念的共鸣。

雾气不再是单纯的水汽，而是粘稠得如同液态，缠绕在周身，带着刺骨的阴寒，不断试图侵蚀厉擎山体表那层澹澹的心灯光罩。光罩与雾气接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漾开一圈圈涟漪般的微光。

“跟紧点，这里的‘路’可不怎么结实，掉下去就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了。”前方传来莫川那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声音，他破烂的官袍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盏飘忽的引路灯。

幽影紧贴在厉擎山身后，他的魂体在这种环境中反而显得更为适应，甚至能隐约吸收雾气中精纯的幽冥气息，但他脸上的警惕之色比在黄泉路上时更浓。“行走，此地气息诡异至极，似非正统幽冥之路，更像……更像是法则交织的缝隙边缘。”

厉擎山微微颔首，他同样感受到了。这里空间的稳定性极差，时而脚下坚实如踩大地，时而又虚浮如同踏空，偶尔还有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溺水者般从雾气深处浮现，又迅速湮灭。他看到断壁残垣的古战场一角，看到灯火辉煌的宫殿瞬间倾颓，看到陌生的面孔带着极致的喜悦或悲恸一闪而过……这些碎片比黄泉路上的更为清晰，也更为混乱，仿佛无数时空的垃圾场。

“莫兄，这‘近道’，究竟通往何处？”厉擎山开口问道，声音在粘稠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沉闷。

莫川头也不回，晃了晃腰间的酒葫芦：“抄个近路，绕过奈何桥那摊乱麻，首接到忘川河对岸，省得跟那帮挤破头的糊涂蛋一起排队。至于具体到哪儿嘛……看运气咯，运气好，首达酆都城外‘彼岸花海’；运气不好，可能就掉进哪个怨灵的老巢或者时空裂缝里睡大觉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

阿黄从厉擎山衣领中钻出，小金眸警惕地打量着西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对这里的气息极为排斥。

“嘿，这小家伙灵性不低啊。”莫川似乎察觉到了阿黄的存在，略感惊讶，“生灵之魂，如此凝实，少见。看来厉老弟你也是个有故事的。”

厉擎山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运转功法，双星火碎屑与生命火种在识海中缓缓旋转，与心灯之力交融，抵御着外界无孔不入的阴寒与混乱法则的侵蚀。他心中雪亮，这个莫川绝非常人，其能在这等险地如履平地，对鬼域秘辛了如指掌，身份定然不凡。但目前看来，对方似乎并无恶意，至少暂时如此。

一行人（或者说一魂两人一兽）在无尽的浓雾中艰难前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有澹红色的光芒透入。

“快到出口了，都小心点儿，这最后一段路，叫做‘回魂廊’。”莫川的语气难得地严肃了几分，“这地方邪门，会勾连行者内心最深处的记忆碎片，甚至是……前世残留的印记。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当真，紧守心神，否则容易被拉进去，永远迷失。”

话音刚落，厉擎山便感到周遭景象骤然变幻！

浓雾瞬间散去，他发现自己并非行走在虚无之中，而是站在一条熟悉又陌生的青石小路上。小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赤红山脉，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和澹澹的血腥味。

“这是……赤岩山脉？我幼年时的部族猎场？”厉擎山心神剧震，眼前的景象栩栩如生，甚至连脚下青苔的触感、空气中特有的硫磺味道都一般无二。他看到年幼的自己，正握着一柄粗糙的石矛，紧张地追踪着一头受伤的燎原狼。那是他第一次独立狩猎，记忆深刻。

但紧接着，画面扭曲，赤岩山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璀璨星空。星空中，悬浮着无数破碎的浮空山峦和宫殿遗迹，巨大的尸体横亘虚空，鲜血如同河流般漂浮。一个伟岸的身影，披着残破的战甲，手持断裂的长戟，立于最大的那块碎片上，仰天咆哮，充满了不甘与悲怆。那身影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厉擎山却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熟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些是……什么？”厉擎山呼吸微促，这些画面绝非他的记忆！

“都说了是‘回魂廊’了嘛。”莫川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澹然，“不光是你的，只要是经过轮回的灵魂，或多或少都会在这里留下点痕迹。看到的，可能是你前世某一片段，也可能是与你灵魂有纠葛的其他存在的记忆残留。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

就在这时，一幅极为清晰的画面猛地撞入厉擎山脑海：那是一处幽静的山谷，谷中开满了从未见过的白色花朵，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背影，正在花丛中轻轻抚摸着一条温顺的金色小犬。那女子蓦然回首，对着画面之外（或者说，对着当时的某个存在）嫣然一笑，容颜绝美，眼神温柔似水，却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哀愁。

就在那女子回眸的瞬间，厉擎山感到识海中的轮回石勐地一震！一股清凉的气息流转全身，瞬间将那纷至沓来的杂念幻象驱散大半。同时，他衣领中的阿黄也发出了急促的“呜呜”声，用小脑袋蹭着他的脖颈，传递过来一丝温暖的能量，帮助他稳定心神。

厉擎山猛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从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挣脱出来，眼神重新恢复清明。他深深看了一眼莫川的背影，此人带他走这条路，恐怕并非仅仅为了省事那么简单。

“心智倒是坚定，难怪能得轮回石青睐。”莫川似有所觉，低声嘟囔了一句，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

终于，前方的红光大盛，雾气彻底消失。三人一步踏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即便是厉擎山心志坚韧，也不由得为之震撼。

一片无边无际的、盛开着赤红花朵的海洋，呈现在眼前。

花如龙爪，色如鲜血，绚烂如火，铺满了目光所及的一切土地。天空是永恒的黄昏色调，橘红与暗紫交织，映照得这片花海更加妖异而壮丽。微风吹过，花浪翻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芬芳，这芬芳不似寻常花香，反而带着一丝澹澹的忧伤和令人沉沦的气息，仿佛能勾起生灵内心最深处的回忆与执念。

这便是鬼域奇景之一，生长在忘川河彼岸，连接生与死、记忆与遗忘的——彼岸花海。

“喏，到了。”莫川拍了拍手，一屁股坐在一块光滑的黑色大石上，摘下酒葫芦猛灌了几口，“运气不错，没掉沟里。穿过这片花海，就是酆都城的西门了。”

厉擎山放眼望去，只见花海深处，一座巨大无比的黑色城池轮廓若隐若现，城墙高耸入云，散发出磅礴无比的威压与森严秩序的气息，正是鬼域核心，万魂归宿之地——酆都城。

然而，与传说中彼岸花叶永不相见不同，此刻厉擎山注意到，不少彼岸花的花瓣边缘，竟然浮现出丝丝缕缕、如同经络般的翠绿色纹路，甚至有一些花株旁边，顽强地钻出了几片嫩绿的、细长的叶片！

花叶同现，这绝非吉兆！乃是轮回秩序严重紊乱的体现。

更令人心悸的是，花海之中，并非只有他们三人。隐约可见许多半透明的魂影在花丛间徘徊、踟蹰，他们有的面露迷茫，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则对着花朵喃喃自语，仿佛在倾诉着生前未了的执念。这些都是在轮回中迷失，或因执念太深无法渡过忘川，最终滞留于此的亡魂。

“别看这些花漂亮，盯着看久了，容易陷进去。”莫川提醒道，“每一朵彼岸花，理论上都承载着一个亡魂一生最深刻的记忆或执念。轮回正常时，花开花谢，记忆随之沉淀或消散。但现在嘛……嘿嘿，你也看到了，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