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朝堂的裁决与贬黜(1/2)

四月初九,卯时三刻。

晨曦穿透太极殿高阔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明净的光柱。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沉,宛若时光碎屑。

殿内已然肃立着文武百官,绛紫绯青的朝服如一片沉郁的色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紧绷,以及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揣测。

仅仅隔了一日,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柄的大殿,气氛已然天翻地覆。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与一种更深沉的、关乎生死荣辱的压抑。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丹陛之上——那架凤纹屏风后的垂帘,以及帘前端坐于龙椅之侧、一身玄色绣金凤朝服、头戴七翟冠的沈如晦。

她面色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彻夜未眠。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自有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后、不容置疑的威仪。

阿檀垂手侍立在她身侧稍后,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灰隼的气息则隐在殿柱之后最幽暗的角落,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陛下驾到——”内侍略显尖细的唱喏打破沉寂。

七岁的小皇帝萧胤被两名内侍搀扶着,从屏风后转出,坐上那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龙椅。孩子脸上犹带懵懂与不安,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沈如晦,得到她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后,才稍稍坐稳了些。

“众卿平身。”沈如晦代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百官起身,依照品秩列班,动作比往日更显谨慎,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透着小心。

没有例行的政务奏报。今日朝会的目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沈如晦没有迂回,她微微抬手,侍立丹陛之下的内廷总管便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辅政亲王、靖王萧珣,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怀悖逆之心。于四月初七夜,伪造陛下血诏,勾结世家私兵、不法边将,擅调兵马,围困宫禁,意欲弑君篡位,祸乱朝纲。其行径之猖獗,罪证之确凿,实乃国朝立国以来未有之巨奸大恶!着即革去萧珣一切爵位、官职,削除宗籍,押解入殿,听候公议!”

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大殿上,回音隆隆。

百官中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尽管早有预料,但正式诏书一下,尤其是“削除宗籍”四字,仍让许多人脊背发凉。这意味着萧珣从此不再是大昱皇族,不再是先帝之子,只是一个待罪的庶人。

“带逆犯萧珣——”内侍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大殿正门。

晨光自洞开的殿门外涌入,逆光中,两道身影被押解着,一步步走入这片庄严肃杀之地。

萧珣走在前面。

他换下了那身残破的玄甲,只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囚衣,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行走间铁链拖曳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冰冷刺耳的“哗啦”声。长发未绾,散乱地披在肩头,遮掩了部分面容,却遮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即使沦为阶下囚也未曾完全泯灭的孤高与桀骜。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色黯淡,前夜的激战与失血让他看起来异常憔悴,但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步伐甚至称得上平稳。

他身后跟着的,是同样身着囚衣、面如死灰的周骁——萧珣在军中的核心党羽,此次兵变的主要将领之一。

两人在御道中央停下,距离丹陛约十丈。押解的侍卫退至两侧,按刀肃立。

大殿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萧珣身上,惊惧、鄙夷、怜悯、探究……复杂难言。曾几何时,这位“病弱”的亲王是何等低调隐忍,又是何时,暗中积蓄了足以撼动宫阙的力量?而如今,他站在这里,镣铐加身,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沈如晦的目光,也落在了萧珣身上。

隔着重重的珠帘与十丈距离,她看着他。看着他囚衣上粗糙的纹理,看着他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红痕,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下那片浓重的阴影。心中并无预想中的快意,反而涌起一股空茫的疲惫,以及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试图忽略的刺痛。

他们曾是最亲密的盟友,共享过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也曾在那座靖王府的屋檐下,有过短暂而虚假的“夫妻”名分。即便充斥着算计与利用,有些痕迹,终究难以彻底抹去。

萧珣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透殿内微尘浮动的光线,径直投向珠帘之后、龙椅之侧的那道身影。四目相对,隔着权势倾轧的废墟,隔着成王败寇的鸿沟,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昨日。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了昨夜的疯狂与绝望,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沉寂,深不见底。

沈如晦率先移开了目光。她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在此刻流露丝毫软弱的情绪。

“逆犯萧珣,”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威严,“陛下与朝廷待你不薄,先帝更是委以辅政重任。你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伪造圣旨,举兵谋反?当着满朝文武,你可还有话说?”

萧珣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转动脖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曾经对他恭敬有加、或暗中投效、或冷眼旁观的大臣们。此刻,他们大多避开了他的目光。

“话?”他终于开口,声音因缺水而沙哑,却依然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成王败寇,有何可说?本王……不,罪民萧珣,认罪。”

干脆利落的“认罪”二字,反而让一些原本准备慷慨陈词、痛斥其非的大臣噎了一下。

“然,”萧珣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定定看向沈如晦,眼底深处似有幽火跳跃,“罪民只想问皇后娘娘一句:这满殿朱紫,煌煌史册,有几人手上真正干净?昨夜宫门外的血,难道都是我萧珣一人的罪孽?那些见风使舵、首鼠两端之辈,那些暗中输送钱粮兵甲、此刻却缩在人后噤若寒蝉的‘忠臣’,他们的罪,又该如何论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阵压抑的哗然!不少大臣脸色骤变,眼神躲闪,更有甚者额角已见冷汗。

“放肆!”刑部尚书率先出列,须发皆张,怒斥道,“逆犯萧珣!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攀诬朝臣!陛下、娘娘,此獠毫无悔意,心怀怨怼,断不可留!”

“陛下、娘娘,”都察院左都御史亦迈步出班,神色肃然,“萧珣谋逆,铁证如山,更兼扰乱朝堂,其心可诛!臣请旨,将此等乱臣贼子,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并彻查其同党,一扫朝中污浊!”

有了带头的,更多大臣纷纷出列表态:

“臣附议!萧珣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正国法!”

“谋逆乃十恶之首,按律当处极刑,株连三族!请陛下、娘娘速速裁决!”

“其党羽周骁等,亦应一并严惩,以绝后患!”

请求严惩、甚至要求株连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在恐惧的驱使下,急于与萧珣划清界限,用最激烈的言辞来证明自己的“忠诚”。殿内气氛陡然变得激烈而肃杀。

沈如晦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直到声浪稍歇,她才缓缓抬起手。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众卿所言,皆是为国法纲常计,本宫知晓。”她声音平和,听不出倾向,“然,定罪量刑,需凭证据。萧珣,你既认罪,可还有何辩驳?朝廷,不会冤枉任何人,也不会……放过任何罪证。”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下方几个神色格外不自然的大臣。

萧珣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沈如晦不再看他,对身旁阿檀微微示意。

阿檀转身,从内侍捧着的鎏金托盘上,取过几样物件,一一展示在丹陛之前,并由内侍总管高声宣示:

“此乃逆犯萧珣伪造之‘陛下血诏’!经翰林院、司礼监多位老臣共同验看,其上印鉴乃仿制,笔迹虽刻意模仿,仍有破绽,所谓‘血迹’实为朱砂混合畜血涂抹,绝非陛下手书!”

一卷略显陈旧、带有暗红污渍的明黄绢帛被展开示众。

“此乃从靖王府密室及逆党周骁处搜出之密信!共计二十七封,涉及勾结北狄右谷蠡王部,约定事成后割让边境三镇;与河东柳氏、陇西李氏等六家世家,约定共享权柄、瓜分利益之条款!”

一沓信件被高高举起。

“此乃逆犯私自铸造、藏匿之兵甲账册!计有铠甲三千副,劲弩五百张,刀剑无算,远超亲王仪制!”

“此乃参与兵变之部分将领、世家管事之供词画押!指认萧珣为主谋,许诺高官厚禄,煽动叛乱!”

一件件证物,一桩桩罪证,被清晰有力地罗列出来。每展示一样,殿内百官的脸色就凝重一分,那些原本心中尚存侥幸或与萧珣有瓜葛的人,更是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这不是简单的政斗失败,这是确凿无疑的、意图颠覆江山的谋逆大罪!

当最后一份供词被念完,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最初叫嚣着严惩的大臣,此刻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如此重罪,如何量刑,已不仅仅是法理问题,更牵扯到朝局平衡、天下观瞻,以及……龙椅之侧那位皇后娘娘的意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沈如晦。

沈如晦端坐着,指尖轻轻拂过朝服袖口细腻的金线绣纹。她再次看向下方的萧珣。他依旧挺直站着,对周围展示的、足以将他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证据,仿佛无动于衷。只是那垂在身侧、戴着镣铐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在等。

等该说话的人说话。

果然,短暂的沉寂后,一名身着紫袍、年逾花甲、面容清癯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正是三朝元老、文华阁大学士,素有“朝堂定盘星”之称的杨阁老。

“老臣……有话要奏。”杨阁老声音苍老,却带着久经风浪的沉稳。

“杨阁老请讲。”沈如晦语气微缓,以示尊重。

杨阁老先向御座躬身,然后转向萧珣,深深看了一眼,才缓缓道:“逆王萧珣之罪,确凿无疑,依《大胤律》,谋反大逆,当处凌迟,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祖、孙、兄、弟、姊、妹若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

他一字一句背出律法条文,声音不大,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这是最严厉的刑罚。

“然,”杨阁老话锋一转,抬首看向沈如晦,目光复杂,“老臣斗胆,恳请陛下、皇后娘娘,念及萧珣终究是先帝血脉,虽削宗籍,血缘难断。其罪虽重,若行此极刑,恐伤先帝在天之灵,亦有损陛下仁孝之名。且……牵连过广,恐非国家之福,易生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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