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南疆的密信与新的挑战(1/2)
七月的最后一场急雨在子夜时分骤然倾泻,又于黎明前悄然止息,只余檐角断续的滴答声,敲打着文华阁外青石阶上积存的浅洼。晨光透过湿漉漉的窗纸渗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却驱不散阁内萦绕的、因通宵达旦处理政务而沉积的沉郁气息。
沈如晦伏在紫檀大案上,肩背微微弓起,鸦青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随着她翻阅奏章的细微动作轻轻晃动。案头两侧,堆积如山的奏本已分作数摞——已批红的,待复核的,需紧急处理的。烛台上的残烛早已燃尽,凝固的蜡泪堆叠如小山。
阿檀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填漆托盘,上置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盏刚沏好的温润参茶。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案角空处,目光落在沈如晦眼下的淡青阴影和略显苍白的唇色上,欲言又止。
娘娘,寅时三刻了。您又是一夜未合眼,好歹用些粥,略歇一歇吧。
沈如晦没有抬头,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她拿起朱笔,在一份关于漕运河道疏浚的奏章上快速批注,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
新政初行,百端待举,各地奏报一日多过一日,哪里歇得下来。这漕运之事关乎京城百万军民口粮,一日都耽搁不得。放着吧,本宫稍后用。
阿檀知道劝不动,默默退至一旁,将参茶往她手边又推近了些。
窗外天色渐明,鸟雀开始啁啾。沈如晦终于批完最后一份紧急奏章,放下笔,端起已微凉的参茶喝了一口,苦涩回甘的滋味勉强提振了些许精神。她看向阿檀:
昨日让你传灰隼,他何时能到?
阿檀立刻回道:
灰隼大人已在外间候了半个时辰,见娘娘一直忙于政务,未敢打扰。
让他进来。
片刻,一身灰褐色劲装、气息内敛如古井的灰隼躬身而入,抱拳行礼:
属下参见娘娘。
沈如晦微微颔首,示意他近前说话。灰隼上前几步,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江南三府的暗桩又有密报传回。顾、卫、李等数家,近半月来,除了先前所报的暗中串联、招揽江湖人、囤积铁器外,其家族在各地的粮行、当铺、船行,资金流动异常频繁,大量现银被秘密提取,去向不明。另,其家族中数名原本在各地为官或游学的子弟,近期皆以各种理由悄然返回祖宅,闭门不出。
沈如晦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划过,眸光沉静:
资金流向,可能追查?
灰隼摇头:
他们行事极为隐秘,多通过地下钱庄、当铺死当、甚至赌场洗码等方式流转,几经倒手,痕迹难寻。但综合各方信息,银钱的大致去向,似乎指向西南。
西南?沈如晦眼神陡然锐利,澜州?
灰隼垂首:
虽无直接证据,但可能性极大。澜州地处南疆,虽已设流官管辖,然山高林密,土司势力盘根错节,朝廷控制力本就薄弱。若有大笔银钱注入,招募亡命,勾结土司……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萧珣虽被流放至澜州苦役营,但以其心性手段,若能得外界巨额资助,未必不能在那天高皇帝远、法度松弛的蛮荒之地,重新培植势力,死灰复燃。
沈如晦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她半边侧脸映得清晰,也照出她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意。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京中那些与江南世家有姻亲故旧关系的官员,近来有何异动?
灰隼回道:
表面尚属安静。但属下监视发现,光禄寺少卿赵元礼,其妻出自江南卫氏、通政司右参议孙文远,其母为顾氏女,近日曾分别秘密会见过江南来的“商贾”,谈话内容不详,但事后二人皆有些神思不属。
沈如晦冷冷一笑:
树欲静而风不止。新政动了他们的奶酪,断了他们的财路,这些人岂会甘心?萧珣……便是他们心中那点不甘凝聚成的鬼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冲淡了室内的沉郁。远处宫墙之上,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飘荡。
加强江南、澜州方向的监视。江南那边,盯紧那几个世家的核心人物和资金动向,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截断其银钱流转渠道。澜州……让我们在那边的人,想办法混入苦役营或周边土司领地,务必摸清萧珣眼下的确切状况、接触了哪些人。记住,务必隐秘,宁可无功,不可打草惊蛇。
灰隼肃然应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在窗前站立许久,直到阿檀再次轻声提醒粥快凉透了,她才回身坐下,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碧粳粥,慢慢吃着。米粥软糯,小菜清爽,她却食不知味,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新政推行看似顺利,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清丈田亩,得罪了天下世家;科举改制,触怒了守旧文官;整顿吏治,更是动了一大批既得利益者的根基。眼下朝堂的平静,不过是慑于她雷霆手段和忠义军兵威之下的暂时蛰伏。一旦有风吹草动,比如……南方真的出现一个足以凝聚这些怨望之气的“旧主”,局势很可能瞬间逆转。
萧珣……你果然,还是不肯认输么?
她想起那个被镣铐拖出太极殿的、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想起最后那深深的一眼。恨意、不甘、嘲弄,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复杂。那时她便知道,此事远未了结。
匆匆用完早膳,沈如晦重新埋首政务。午间,小皇帝萧胤按例来文华阁听讲政务。九岁的孩子比去年长高了些,穿着缩小版的明黄常服,坐在特意为他准备的小一些的椅子上,努力挺直腰板,听沈如晦和几位大臣讨论江淮盐税改制的事情。他听得认真,偶尔在沈如晦眼神鼓励下,也能磕磕绊绊地问一两个问题,引得几位大臣连声称赞“陛下聪慧”。
沈如晦面上带着温和的赞许,心中却无多少波澜。她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实际上的君主,看着他眼中日渐增长的、属于少年人对权力本能的好奇与渴望,以及那份对自己根深蒂固的依赖与隐约的畏惧,心情复杂难言。
她知道,随着皇帝一年年长大,这种微妙的平衡终将被打破。而她自己……这条路,究竟要走向何方?是为萧胤守好这片江山,待他成年后功成身退?还是……
一个她从未宣之于口,却在夜深人静时偶尔掠过心头的、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被她强行按下。眼下,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送走皇帝,又接见了几拨禀事的大臣,处理了数件地方突发灾情的奏报,待到日影西斜,文华阁内再次只剩下她和阿檀时,沈如晦已感到阵阵疲惫袭来,太阳穴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低级内侍服饰、面容平凡得极易被人忽略的年轻宦官,在阿檀的引领下,快步而入,对着沈如晦无声而迅速地行了一礼,随即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约两指宽、三寸长的薄竹筒。
竹筒密封得极好,外表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与宫中日常传递普通文书所用的并无二致。但那名内侍呈上时的姿态,以及阿檀瞬间变得凝重的神色,都显示出此物的不同寻常。
沈如晦心头莫名一跳。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目光询问那名内侍。
内侍压低了嗓音,语速极快:
启禀娘娘,此物是一个时辰前,由南门值守侍卫在例行检查一辆运送新鲜瓜菜入宫的牛车时,在车辕暗格中发现的。牛车属于京郊皇庄,每日送菜,已有三年,车夫背景干净。竹筒上无任何标识,侍卫觉其藏匿之处蹊跷,未敢擅动,直接封存,经由暗线递到奴婢手中。
南疆……密信?
沈如晦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她伸出手,阿檀立刻将竹筒接过,仔细检查了封口,确认无异常后,才用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将封蜡剔开。
竹筒内,只有一卷薄如蝉翼、韧性极佳的素白笺纸,卷得紧紧的。
沈如晦接过,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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