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新帝的猜忌萌芽(1/2)
十一月,寒意骤临。一夜北风过后,皇城内外草木凋零,连御花园里最耐寒的秋菊也耷拉下头颅,残瓣在青石板地上打着旋,被往来宫人匆忙的步履碾碎成泥。文华阁早早用上了厚厚的锦帘,隔绝了外间的萧瑟,银霜炭在鎏金火盆里静静燃烧,散发出干燥的暖意,却怎么也暖不透沈如晦心底深处,那一丝日渐滋生的、源自血脉至亲的寒意。
新帝萧胤十岁的生辰刚过不久。按祖制,皇帝十岁便可开始更系统地学习朝政,参与部分祭祀典礼,甚至在一些非核心政务上尝试发表见解。这本是沈如晦数月前就已规划好的“渐进式亲政”步骤,旨在平稳过渡,既让萧胤逐步熟悉权柄,又不至于动摇朝局根本。
然而,近来这孩子的变化,却让她始料未及,且隐隐心惊。
变化是细微的,起初不易察觉。或许是奏对时,那原本总是信赖仰望着她的目光,开始多了些闪烁和游离;或许是当她在朝会上,如往常般引导他、代他询问臣工时,他会偶尔抿紧嘴唇,垂下眼睫,袖中的小手悄然握紧;又或许,是他来文华阁听讲政务的次数,开始有了些微不可查的减少,理由有时是“太傅布置的功课未做完”,有时是“身子有些倦怠”。
沈如晦只当是孩子渐长,有了自己的心事,或是课业繁重所致。她甚至为此特意叮嘱太傅,功课不必过于紧迫,又让御膳房多备些温补的膳食送去萧胤宫中。
直到十月初三的朝会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被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日商议的是关于明年开春,是否要按计划在淮河沿线几个关键河段,动用国库银钱,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疏浚加固。此事关乎来年江淮数百万亩良田的灌溉与防汛,工部与户部已反复论证,利弊清晰,预算也算合理。按惯例,沈如晦在引导几位相关大臣陈述意见、稍作讨论后,便会征询萧胤的看法,然后由她或萧胤做出决断。
工部尚书禀报完毕,沈如晦微微侧身,面向御座上的萧胤,语气温和如常:
“陛下,淮河水利,关系国计民生,不可轻忽。工部所奏疏浚方案,预算虽有八十万两之巨,然分三年拨付,且可募用沿河灾民以工代赈,一举两得。户部李尚书亦表赞同。陛下以为如何?”
她等着那个十岁的孩子,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在她目光鼓励下,说出“准工部所奏”、“依议办理”之类的话。
萧胤却沉默了。他穿着小小的明黄龙袍,端坐在对他而言仍显宽大的龙椅上,背脊挺得有些僵硬。他没有立刻看沈如晦,也没有看阶下的大臣,而是低头,盯着自己膝头上用金线绣着的团龙纹样,小脸绷得紧紧的。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不少大臣察觉到异样,悄悄交换着眼色。
沈如晦微微蹙眉,放柔了声音,再次引导:“陛下?”
萧胤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沈如晦,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顺从,反而带着一种沈如晦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年人的倔强,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朕觉得,八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去年北境军费吃紧,今秋江南赋税又刚补齐,国库未必宽裕。且……且动用民夫,虽有以工代赈之名,但冬日严寒,河道施工艰难,万一有死伤,恐失民心。是否……是否可暂缓一年,或先择紧要处小修,待明年秋收后,国库更充盈时,再行大举?”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甚至考虑到了民心与国库现状,全然不像一个十岁孩童能独立想出的见解。更关键的是,这番话,直接推翻了沈如晦与两部堂官事先已达成的共识!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许多大臣面露惊诧,目光在御座上的小皇帝和珠帘后的摄政皇后之间来回逡巡。支持新政的官员如王禹等人,眉头紧锁;而一些原本就对沈如晦大权独揽心怀不满的官员,眼底则闪过幸灾乐祸或探究的光芒。
沈如晦怔住了。她看着萧胤,看着他眼中那陌生而执拗的光芒,心底骤然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抽离。这不是她熟悉的胤儿。那个依赖她、信任她、会乖乖叫她“母后”的孩子,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又是谁,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她很快收敛了情绪,面上依旧平静,声音却淡了几分:
“陛下能思虑及此,甚好。然,淮河疏浚,关乎来年国本,拖延不得。去岁已有数处堤坝险情奏报,若不趁冬春枯水期加固,恐酿大祸。至于银钱,户部已做统筹,不会影响其他要务。以工代赈,正是为安抚流民,冬日施工,工钱加倍,自有穷苦百姓愿意效力,反是德政。”
她顿了顿,看着萧胤:“陛下若觉此策仍有疑虑,可召相关大臣于文华阁再行详议。然今日朝会,此事需有定论,以便工部早做筹备。”
她的话,既肯定了皇帝思考的价值,又清晰地表明了此事不容拖延、必须推进的态度,最后还留了一个“再议”的台阶,可谓思虑周全,恩威并施。
放在以往,萧胤多半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即便心中仍有想法,也会选择服从。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迎视着沈如晦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坚持,有被当众驳回提议的难堪,还有一丝沈如晦不愿深究的、近乎怨怼的情绪。他绷着小脸,声音提高了一些,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朕说了,暂缓!朕是皇帝,朕觉得不妥,就不能再议吗?为何……为何事事都要按母后的意思来?!”
“哗——”
殿中彻底哗然!“朕是皇帝”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小皇帝竟然当众质疑摄政皇后的权威,强调自己的皇帝身份!这已不仅仅是政见分歧,而是赤裸裸的权力宣示和不满发泄!
沈如晦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看着萧胤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小脸,看着他那双不再纯净、染上了权力欲望和叛逆的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楚,自心底蔓延开来。
胤儿……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是谁?是谁让你变成了这样?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色沉静如水,只是那眸光,已然冷冽如冬日的寒潭。
“陛下慎言。”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殿中的窃窃私语,“朝堂议政,当以国事为重,岂可意气用事?淮河疏浚,关乎万千黎庶身家性命,非儿戏可言。此事,本宫与两位尚书及诸位相关臣工,已有定见。陛下既有疑虑,可私下召对详询。今日朝会,便按既定方略,准工部所请,限期督办。”
她不再看萧胤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转向工部尚书:“王尚书,此事便这么定了。具体细则,三日内报上文华阁。”
工部尚书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臣遵旨!”
沈如晦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直接宣布:“退朝!”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百官神色各异地行礼退去。偌大的太极殿,很快只剩下御阶之上,僵坐着的萧胤,以及缓缓站起身、背影挺直却透出无尽孤冷的沈如晦。
萧胤猛地从龙椅上跳下来,看也不看沈如晦,转身就要跑向殿后。
“站住。”沈如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淡无波,却让他脚步钉在原地。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岁的孩子,身量只到她胸口,此刻却梗着脖子,倔强地别开脸。
“今日朝会之上,陛下言行,有失天子体统。”沈如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陛下可知,‘朕是皇帝’四字,不是用来与母后、与朝臣赌气的。天子之责,在于纳谏如流,权衡利弊,以江山社稷为重,而非凭一己好恶,轻断国事。”
萧胤猛地转过头,眼圈发红,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朕没有赌气!朕只是……只是觉得不对!为什么朕说什么都不算?为什么所有事都要听母后的?太傅说,朕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可朕连修一条河都不能自己做主吗?!”
沈如晦心中刺痛,却依旧绷着脸:“因为你还小,因为治国非儿戏!母后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这大胤江山!”
“为了朕?”萧胤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仰着小脸,泪水混着不甘,“可是母后,你有没有问过朕想要什么?朕不想总是坐在那里,像个木偶一样,听你说话,然后说‘准奏’!朕也不想每次去文华阁,听那些永远也听不懂的赋税、边防、河道!朕累了!朕想像先帝那样,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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