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旧人的反目成仇(2/2)

林墨喉结滚动了一下:“是臣自己的意思。臣目睹娘娘执政以来,夙兴夜寐,操劳国事,尤其是此次江南赈灾,娘娘亲赴险地,惩贪安民,臣……臣深感敬佩。”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娘娘所为,虽出于公心,却已触动太多人利益,树敌无数。江南之事,仅是冰山一角。朝中暗流汹涌,对娘娘不满者,大有人在。陛下日渐长成,若娘娘长期摄政,大权独揽,恐令陛下心生芥蒂,亦使朝野议论纷纷,有损娘娘清誉,更不利于朝局稳定。”

他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旧日的情分:“娘娘,您已经做得够多了。沈家的冤屈已申,新政也已推行。如今陛下渐通政务,正是娘娘功成身退、还政于朝的最佳时机。如此,既可全了娘娘与陛下的母子之情,亦可保全娘娘来之不易的贤德名声,免遭后世史笔如刀啊!臣……臣实在不愿见娘娘您,陷入更深的险境,最终……最终难以脱身。”

他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字字恳切,充满了“为她着想”的担忧。若是不明就里之人,或许真会被打动。

沈如晦却轻轻笑了。那笑意极淡,未达眼底,反而透出无尽的苍凉与讽刺。

“林墨,”她唤他的名字,不再是“林统领”,声音很轻,却像冰凌相击,“你今日来,真的是为本宫着想,为陛下着想,为这大胤江山着想吗?”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慌乱与挣扎。

“还是说,”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腊月寒风,“你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前来试探本宫的底线?或是觉得,本宫重用苏瑾那样的女官,打压像周阁老那样的‘旧臣’,触动了你们这些‘男人’、‘旧部’的尊严和利益,所以,也想来分一杯羹,借着‘还政’的由头,把本宫赶下去,好让你们拥戴的‘新帝’,或者别的什么人,来坐这个位置?”

林墨脸色一变,急声道:“娘娘!臣绝无此意!臣对娘娘,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沈如晦打断他,目光如刀,刮过他的脸,“你的忠心,就是在本宫离京赈灾、朝局不稳之时,与光禄寺赵元礼、通政司孙文远等人频频密会?就是暗中调阅宫城各门值守记录,串联部分对现状不满的禁军旧部?就是……接受沈夫人宫中送去的那几坛‘慰劳将士’的御酒和那些夹带的‘书信’?!”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劈得林墨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如晦,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竟然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沈如晦看着他震惊失措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暖意,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痛楚。果然是他。姐姐的手,果然已经伸到了禁军,伸到了这个她曾经以为至少存有一份旧谊的人身边。

“很惊讶本宫为何知晓?”沈如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冰,“林墨,你太小看本宫了,也太小看这宫墙之内的凶险。你以为,靠着一点旧日的情分,靠着禁军副统领的职权,靠着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许诺,就能在这盘棋局里有所作为?就能……逼本宫就范?”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决绝:

“本宫走过的路,比你想象的要长,要险。本宫见过的人心,比你揣测的要深,要毒。这摄政之位,不是本宫贪恋权柄,而是先帝遗命,是陛下年幼时的不得已,更是这内外交困的朝局使然!新政未固,边患未平,世家怨望未消,暗处魑魅魍魉未除……此刻还政?林墨,你是要本宫将陛下,将这大胤江山,亲手交到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罔顾百姓死活的蠹虫手中吗?!”

她猛地回身,凤目含威,直视林墨:

“至于你所说的‘名声’、‘史笔’……本宫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从未在意过身后虚名!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但本宫活着一天,便要尽一天摄政之责,守一天大胤山河!谁若想拦本宫的路,无论是谁,无论出于何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皆、是、本、宫、之、敌!”

林墨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凛然威仪,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自惭形秽。他那些隐秘的心思,那些被人煽动起来的“大义”与不满,在她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知道,他们之间,那点基于冷宫微末相助的旧谊,从此刻起,已彻底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君臣,只有……潜在的敌我。

他缓缓地、沉重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声音干涩:“臣……臣愚钝,妄议朝政,冒犯天颜,请……请娘娘降罪。”

沈如晦看着伏在地上、身影微微颤抖的林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

“念你往日尚有微功,此次暂且记下。禁军副统领之职,暂且保留,以观后效。”她声音冷淡,“但自即日起,宫城西华门、玄武门两处防务,交由苏瑾暂管。你,好自为之。”

这是明升暗降,是剥夺实权,更是最严厉的警告。

林墨浑身一震,伏地良久,才艰涩地吐出一个字:“……臣,谢娘娘恩典。”

他站起身,不敢再看沈如晦一眼,踉跄着倒退着出了文华阁。背影在门外明亮的雪光映衬下,竟显出几分佝偻与仓惶。

阁内重归寂静。炭火依旧温暖,沈如晦却觉得周身发冷。她缓缓坐回椅中,抬手捂住了眼睛。指尖冰凉。

阿檀悄悄进来,见她如此,不敢出声,只默默换了炭火,又添了热茶。

许久,沈如晦放下手,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冰冷。

姐姐,你果然……连我最后一点旧时的念想,都不肯放过。

林墨……也罢。

这深宫之路,本就该一个人走到底。

她望向窗外,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将天地间一切污浊与痕迹,暂时掩盖。但雪终会化,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