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萌发的种子(2/2)

九月慌忙要跪,却被他虚虚一拦:“嘘——”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里跳动着狡黠的光,“别声张。”他反手掩上药库厚重的木门,光线顿时幽暗下来,只余高窗透进的几缕天光,尘埃在光柱里浮沉。“我教你认药,可好?”

九月攥紧了衣角。夫人冷肃的告诫言犹在耳,可眼前少年眼里的星光太亮,像暗夜里突然点起的灯烛。

“这是陈皮,”他已拿起一片棕褐色的干果皮,凑到她眼前,“三年陈的最好,能理气健脾。”指尖轻捻,细碎的油胞破裂,清冽的橘香瞬间漫开,“闻见没?香气越醇,药性越佳。”

那日下午,幽闭的药库成了秘密学堂。仓呈暄的讲解像山涧活水,将枯燥的药名浇灌出灵性:薄荷叶如碧玉碎冰,能醒脑驱邪;金银花并蒂双生,可清热解毒;乌梅皱缩如老妪的脸,却最解暑生津……九月听得入神,连冻疮裂口沾了药粉的刺痛都浑然不觉。她甚至忘了时辰流转,直到窗外暮色四合,王婆子粗嘎的喊声穿透门板:“死丫头!磨蹭到几时!”

两人如梦初醒。仓呈暄匆忙将几片甘草塞进她掌心,压低声音:“明日申时,我再来。”木门吱呀开启的瞬间,他如青烟般闪身没入回廊阴影。

九月怔怔望着空荡的门洞,掌心甘草的微甜丝丝缕缕渗进心里。这方寸药库竟成了森严宅院里唯一的缝隙,让她得以喘息。有人愿俯身与她平视,将那些救命的草木真言倾囊相授——这比腊八粥更暖,比麦芽糖更甜。她忽然想起母亲油灯下教她认《千字文》的夜晚,想起村塾先生以树枝在沙地上画出的山川星图。原来有些东西,是风雪冻不住、规矩锁不牢的。

指腹摩挲着甘草的纹理,九月望向窗外仓家连绵的屋脊。暮色中那些青灰色的瓦当像凝固的浪涛,而更远处,药山轮廓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她忽然觉得掌心发烫——这截甘草分明是钥匙,是路引,是天地给她的暗示。

本草可活人,亦可立命。少年郎君方才说这话时,眼里映着药柜幽深的影子。九月突然懂了,这深宅大院不过是个精巧的笼,而笼外有更辽阔的战场。那些晒干的根茎花叶里藏着多少起死回生的奥秘?那些泛黄的医典上又记载着多少悬壶济世的传奇?她不要做困在绣架前的雀鸟,她要成为能辨百草、能解沉疴的人,像传说中骑着青牛采药的仙姑,踏遍三山五岳,救该救的人,治该治的病。

远处传来更梆声,惊起檐角一只寒鸦。九月缓缓松开掌心,看着那几缕甘草在暮色中泛着金丝般的光泽。她忽然想起去年冬至,跟着王婆子去城南施药时见过的场景:白发老妪抱着咳血的小孙女跪在药铺前,而伙计只是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那时她只能死死攥住装药渣的布袋,任指甲掐进掌心。但现在不同了,少年郎君塞给她的何止是甘草?是破开这世道寒冰的利器。

冥冥中她确信,这座困住她的深宅,终将成为她走向未知远方的第一级石阶。就像药柜最上层那罐川贝母,生于雪线之上方得至纯药性。她要借这满室药香为翼,终有一日飞出重重院墙,去更广阔的天地悬壶济世。而此刻掌心的微甜,是黑暗里悄然萌发的种籽,更是燎原星火的第一粒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