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非常手段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给他们设一个无法拒绝的陷阱(1/2)
污点公诉
第一章 档案中的幽灵
雨水敲打着市检察院档案室高处的气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姜临推开沉重的铁门时,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灰尘和潮湿水泥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抬手挥了挥眼前的浮尘,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这间被称为“遗忘角落”的房间全貌——成排的铁灰色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巨兽,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柜顶上堆积着落满灰尘、尚未归档的纸箱,像一座座被遗弃的小山。
作为刚通过遴选调入市检公诉处的新人,整理这些积压多年的陈年旧案卷宗,成了他入职后的第一项任务。处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姜啊,别小看这些‘故纸堆’,里面藏着过去的教训,也是新人的磨刀石。”
他找到角落那张唯一还算干净的木桌,放下公文包,打开了顶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桌面,却无法驱散四周浓重的阴影。他戴上手套,从最近的一个纸箱里抽出一份卷宗。牛皮纸袋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滨海市连环杀人案(编号:bh-2018-001至00着:现场勘查照片、法医尸检报告、证人笔录、物证清单……
翻到物证照片部分时,姜临的眉头渐渐锁紧。照片上本该清晰呈现的物证——一把疑似凶器的水果刀、一件沾有微量血迹的男士外套、几缕在受害者指甲缝里发现的毛发——它们的影像却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模糊和扭曲。不是对焦不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腐蚀了。照片边缘标注着说明:“物证编号bh-2018-001-03(水果刀),因保管不当接触未知化学试剂,表面特征严重损毁,失去鉴定价值。” 他快速翻看其他物证照片,情况如出一辙:外套纤维结构模糊不清,毛发样本的根部特征完全消失。所有的关键物证,都因为这种离奇的“意外污损”而彻底失效。
“保管不当?” 姜临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如此重要的连环杀人案的关键物证,在保管环节集体出现严重损毁,这概率未免低得离谱。他拿起那份物证保管记录,仔细查看签收和移交的每一个环节签名,试图找出可能的疏漏点,但记录表面看起来并无明显异常。
他合上这份沉重的卷宗,将它放在桌角。窗外雨声渐大,档案室里更显寂静。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整理下一个箱子。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内部系统推送的最新案件通报。
“滨海市西郊‘碧水园’小区发生命案,一名独居女性被发现死于家中,初步判断为他杀……”
姜临点开详情,快速浏览着简报。当看到附带的几张初步现场照片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其中一张法医拍摄的受害者颈部特写上——三道平行的、深可见骨的割伤,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锯齿状撕裂痕。
这个特征……他心脏骤然一缩。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一把抓过刚刚合上的那份旧案卷宗,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他飞快地翻到法医尸检报告部分,找到五年前第一位受害者的颈部伤痕照片,将其与新收到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灯光下,两张照片上的伤痕细节被清晰地放大。无论是伤口的深度、走向,还是那独一无二的、仿佛被某种特殊锯齿状工具切割后留下的细微撕裂痕迹……都一模一样!
寒意顺着姜临的脊椎悄然爬升。他反复对比着两张照片,指尖在两张照片上相同的伤痕位置来回移动,仿佛要确认这不是自己疲惫下的错觉。
五年前让整个城市风声鹤唳的“幽灵”,回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和沉默的档案柜。那些蒙尘的纸箱,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沉默的墓碑,而那个导致关键物证集体失效的“意外污损”,则像一道浓重的、刻意涂抹上去的阴影,横亘在通往真相的道路上。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第二章 试剂之谜
档案室里那股混合着霉味与化学药剂的气息似乎更浓重了。姜临的手指还停留在并排摆放的两张照片上,指尖下的伤痕轮廓冰冷而刺眼。窗外雨声如瀑,敲打着气窗,也敲打着他骤然绷紧的神经。五年前的“幽灵”不仅回来了,而且就在他眼皮底下,再次伸出了利爪。更令人心悸的是,当年那些足以锁定凶手的铁证,竟离奇地集体“污损”失效。
这绝非巧合。
他猛地合上那份沉重的旧案卷宗,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冰冷的牛皮纸封面触手粗糙,像某种无声的警告。他迅速将新收到的“碧水园”命案简报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然后仔细地将那份旧卷宗放回原处,位置、角度都力求与之前分毫不差。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档案室里死寂一片,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不能声张。至少在弄清楚那场“意外污损”的真相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几天,姜临像上了发条。白天,他依旧一丝不苟地处理着公诉处分配的新案件,尽职尽责地扮演着那个初来乍到、勤恳踏实的新人检察官。他的办公桌整洁有序,汇报工作条理清晰,面对同事的询问也总是温和有礼。然而,每当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或者夜深人静独自加班时,他便会悄然开启另一条隐秘的轨道。
他的目标,是技术鉴定中心。
技术鉴定中心位于检察院大楼的副楼,占据了整整两层。这里汇聚着各种精密仪器和专业的痕检、法化人员,是案件侦破中至关重要的“科学之眼”。姜临深知,想要解开五年前物证污损之谜,钥匙很可能就在这里。
他利用整理旧案卷宗的名义,频繁出入技术鉴定中心,表面上是查阅一些陈年档案的鉴定报告,实则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和寻找机会。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足够专业、值得信赖,又不会轻易将他的私下调查泄露出去的人。
机会出现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姜临抱着一摞标有“技术鉴定报告”字样的旧档案盒,再次来到鉴定中心。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独特气味。他经过理化分析室时,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埋首在一台复杂的仪器前。是陈默,技术科的法化工程师,一个沉默寡言但技术过硬的中年男人。姜临记得他,因为入职培训时听过他讲的物证保护课程,条理清晰,专业扎实,而且……似乎不太热衷办公室政治。
“陈工,忙着呢?”姜临在门口停下,语气自然地打招呼。
陈默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清是姜临,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分析一批新送检的土壤样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熬夜的疲惫感。
“打扰了,”姜临扬了扬手中的档案盒,“我来查点旧报告,正好路过。对了,陈工,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陈默看了看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又看了看姜临,几秒钟后,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堆满资料但还算干净的椅子:“坐吧,什么问题?”
姜临坐下,将档案盒放在腿上,斟酌着措辞:“是这样,我在整理一些老案子卷宗,发现其中有些物证照片显示,证物因为接触了不明化学试剂导致特征损毁,完全失去了鉴定价值。这种情况……在保管环节发生的可能性大吗?或者说,有没有可能是人为的?”
陈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物证污损?具体是什么证物?损毁情况描述一下。”
“主要是金属刀具、织物纤维和生物样本毛发,”姜临回忆着卷宗里的描述,“照片上看,金属表面像是被腐蚀性液体浸泡过,失去了原有的切割痕迹和可能的微量附着物;织物纤维结构模糊,像是溶解了一部分;毛发样本的根部特征,比如毛囊细胞,也完全消失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听起来……不像是保管不当常见的污染,比如受潮霉变或者灰尘覆盖。”他缓缓开口,“保管不当通常导致的是物理性破坏或者生物降解,比如纸张发黄变脆,血迹dna降解。你描述的这种,更像是……被某种特定的、具有强破坏性的化学试剂针对性处理过。”
“针对性处理?”姜临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陈默点点头,“要达到你描述的效果——金属腐蚀、有机物(织物、毛发)溶解或破坏微观结构——需要非常强效且特定的化学试剂组合。而且,这种处理通常需要时间,或者特定的反应条件,比如加热、加压。如果是在保管环节‘意外’发生,很难想象什么样的‘意外’能造成如此全面且特征一致的损毁。”
“也就是说……人为的可能性很大?”姜临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旁边一个文件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内部技术资料。“这是关于物证保护中可能遇到的化学性破坏的研究报告。”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表和化学式,“你看这里提到的几种强效蚀刻剂和生物组织溶解剂,它们的效果和你描述的非常接近。但是……”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严肃:“这些试剂,尤其是能达到你描述中那种‘彻底损毁关键特征’效果的特定型号和配方,都属于高度管制的危险化学品。它们的生产、储存和使用,受到极其严格的监管。”
姜临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有多严格?”
陈默合上资料,直视着姜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严格到,普通市面上根本不可能流通。它们的采购、运输和使用记录,需要向省级以上安全监管部门报备。据我所知,在我们滨海市,只有两个地方有权限和能力获取并使用这类特殊试剂。”
“哪两个地方?”姜临屏住了呼吸。
“一个是市局刑科所的特殊证物处理中心,但他们的使用记录每一毫升都要登记在案,且有严格的使用流程监控。”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另一个……是位于市郊的第七研究所,那是隶属军方的绝密级生化实验室。”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阴沉的天幕,紧随而来的闷雷在楼宇间滚动。技术分析室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陈默看着姜临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你明白了吗?能接触到并使用这种试剂的人……或者说势力,绝不可能是普通罪犯。”
冰冷的寒意,如同窗外倾盆的暴雨,瞬间浸透了姜临的四肢百骸。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五年前物证污损的真相,似乎远比一个连环杀手的存在,更加骇人听闻。
第三章 导师的阴影
陈默最后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姜临的耳膜,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他几乎是飘着离开技术鉴定中心的,走廊里消毒水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刺鼻气味,此刻闻起来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幕墙,将城市扭曲成一片模糊晃动的灰影。回到自己位于主楼七层的办公室,姜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感觉心脏重新开始沉重地跳动。
第七研究所。绝密级生化实验室。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撞击,发出沉闷的回响。这意味着什么?五年前那场离奇的物证污损,背后站着的,是某种拥有国家级保密权限的力量?一个连环杀手,怎么可能撬动这样的庞然大物?或者说……那个杀手,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目标?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暴雨蹂躏的城市,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他需要冷静,需要找到切入点。陈默提到了两个可能的地方:市局刑科所特殊证物处理中心,以及第七研究所。刑科所的使用记录理论上可查,但第七研究所……那是一个黑洞,普通检察官的权限连它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姜临深吸一口气,坐回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内部办公系统的登录界面。他输入工号和密码,进入系统。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他点开了“历史物资采购查询”模块。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先从刑科所查起。如果刑科所的特殊证物处理中心在五年前那个时间段,有过异常数量的相关试剂采购或使用记录,或许能顺藤摸瓜。
他输入查询条件:时间范围设定为五年前连环杀人案发生前三个月到案发后半年;物资类别筛选为“特殊化学试剂(管制类)”;申请单位限定为“市局刑科所特殊证物处理中心”。
系统反应很快,长长的列表刷了出来。姜临逐条仔细查看。采购记录清晰、规范,用途说明明确,大部分是用于证物保存、微量物证提取或特定污染物的无害化处理。数量、批号、经手人、审批人……每一项都记录在案,符合流程。他翻看了十几页,没有发现任何指向“物证破坏”或者数量、时间点异常的记录。刑科所这条线,看起来干净得近乎透明。
难道真的是第七研究所?
姜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第七研究所的采购记录,根本不在检察院的内部系统里,那是军方的独立体系。他一个地方检察官,无权也无从查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他。线索似乎在这里戛然而止,前方是深不见底的禁区。
不,还有一个办法。他猛地坐直身体。虽然查不到第七研究所的直接采购,但所有进入地方使用的军用物资,尤其是这种高度管制的危险化学品,按照军地协作规定,必须经由特定的地方协调部门进行备案登记和后续使用监管!这个协调部门,通常设在省级安全监管部门,但在实际操作中,为了高效对接,往往会指定一个地方单位作为“窗口”。
而在滨海市,这个“窗口”单位,正是市检察院!因为检察院在涉及重大案件,尤其是可能涉及国家安全或军事机密的案件时,需要与军方保持密切沟通和协作。相关的备案登记材料,理论上应该保存在检察院的机要档案室!
姜临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立刻在系统里搜索“军地协作特殊物资备案登记流程”的相关文件。很快,他找到了对应的管理规定和登记表格模板。表格的最后一栏,清晰地印着“地方接收单位负责人签字”和“地方监管单位负责人签字”两栏。而“地方监管单位负责人”一栏,按照规定,应由市检察院分管相关工作的领导签署。
他需要查看五年前那个时间段,所有经由检察院备案登记的、来自第七研究所的特殊化学试剂登记表。
机要档案室的管理极其严格,调阅非本人经办或非本部门权限内的机密文件,需要层层审批,手续繁琐,而且必然留下无法抹去的查询痕迹。姜临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打草惊蛇。
他盯着电脑屏幕,大脑飞速运转。常规途径行不通,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他想起了机要档案室的电子归档系统。虽然核心的纸质文件保存在物理档案室,但为了便于管理和快速检索,所有备案登记表在归档时都会扫描上传,形成一个加密的电子索引库。这个索引库的访问权限比物理调阅稍低,但也仅限于特定岗位人员。幸运的是,作为公诉处检察官,姜临因为经常需要调阅与案件相关的历史文件,拥有这个索引库的查询权限。
他迅速退出办公系统,点开了那个标记着“机要索引(内部)”的图标。输入二次验证密码后,一个简洁但功能强大的检索界面弹了出来。他再次输入查询条件:物资来源单位——“第七研究所”;物资类别——“特殊化学试剂(管制类)”;时间范围——五年前连环杀人案案发前三个月至案发后半年。
屏幕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跳出一条记录。
只有一条。
姜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移动鼠标,点开了那条记录的详细信息链接。
一份清晰的pdf扫描件在屏幕上展开。表格抬头是醒目的“军地协作特殊管制物资接收备案登记表”。物资名称一栏赫然列着几种复杂的化学名称缩写和代号,姜临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种,正是陈默提到的那种能彻底破坏金属特征和生物组织的强效蚀刻/溶解剂组合!数量:500毫升。接收单位:空白(这意味着接收后直接由军方或指定单位保管使用,地方仅备案)。备案日期:五年前,恰好是连环杀人案第三起案件发生后一周。
姜临的目光急切地向下扫去,寻找那个关键的名字——地方监管单位负责人签字栏。
当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签名映入眼帘时,姜临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带着特有的锐利和沉稳,是姜临在无数份文件、批示上见过,甚至私下模仿过的字迹。
签名人:林正南。
他的导师。他视作引路人和标杆的滨海市现任检察长。那个在他初入检察院时,手把手教导他法律精神、司法公正,告诫他“检察官的徽章,是用良知和勇气铸就”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窗外的雨声、办公室空调的低鸣,全都消失了。姜临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心脏沉重撞击胸腔的闷响。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签名,一遍,又一遍,仿佛要确认那只是某种荒谬的幻觉。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荒谬感。他敬重如父的导师,竟然是掩盖连环杀人案真相的关键一环?是那个庞大阴影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械结构转动的声音。
姜临猛地抬头。
办公室天花板的角落,那个原本对着门口方向的监控摄像头,此刻,黑色的镜头正缓缓地、无声地转动着,最终,稳稳地对准了他,以及他面前闪烁着林正南签名的电脑屏幕。镜头中心的红色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
姜临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几乎是本能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试图关闭当前页面,清除浏览痕迹。然而,就在他按下关闭键的前一秒——
屏幕猛地一黑。
不是关机,不是休眠,而是整个显示器瞬间失去了信号,变成一片死寂的漆黑。
姜临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立刻伸手去按主机电源键,试图强制重启。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电源键毫无反应。主机箱内,风扇的嗡鸣声也消失了。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声,和头顶那只无声转动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一滴凝固的血。
第四章 血色警告
屏幕的漆黑像一滩凝固的墨,主机死寂无声。只有天花板上那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如同黑暗中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冰冷地锁定着姜临。窗外的暴雨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不是简单的设备故障。对方不仅能操控监控,还能远程切断他的电脑电源——这意味着对方对检察院内部系统的渗透,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危险。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检查门锁。反锁的旋钮纹丝不动。他侧耳倾听,走廊里一片死寂。但这份寂静本身,就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他不敢再碰那台死去的电脑。林正南的签名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导师……那个教会他“法律是维护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线”的人,怎么会成为掩盖滔天罪行的帮凶?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背叛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更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屏幕,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张颖。他的助手,那个总是充满干劲、心思缜密的年轻女孩。她是少数几个知道他最近在重新梳理旧案的人之一,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理解他处境的人。
电话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一遍,两遍……无人接听。
姜临的心沉了沉。张颖是个工作狂,手机从不离身,尤其是在加班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这个点,她很可能还在办公室整理明天开庭的材料。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他挂断,又拨了一次。依旧是忙音。
他烦躁地收起手机,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头顶的摄像头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如芒在背。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城市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光晕。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待在这个被监控的牢笼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抓起外套,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空无一人。他快步走向电梯间,按下下行键。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每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后,仿佛都潜藏着未知的眼睛。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1”楼键,背靠着冰冷的厢壁,直到电梯平稳下行。
走出检察院大楼,冰冷的雨点瞬间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清醒。他站在廊檐下,犹豫了一下,再次掏出手机拨打张颖的电话。还是忙音。他转而拨通了张颖家里的座机。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有人接起,是张颖的母亲,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阿姨,我是姜临。张颖在家吗?”
“小姜啊?颖颖还没回来呢,她说今晚要加班整理材料,可能很晚。怎么了?”
“没什么,阿姨,我打她手机没通,有点担心。您早点休息。”
“哦,这孩子,可能手机没电了吧。你也别太辛苦,早点回去啊。”
“好的,阿姨再见。”
挂断电话,姜临的不安感急剧放大。张颖的手机从不关机,更不会在加班时失联。他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抬头望向检察院主楼,七层公诉处办公室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其中一盏,应该就是张颖的工位。
他犹豫着是否要回去看看。但想到那只冰冷的摄像头和死寂的电脑,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咬了咬牙,决定先回家,等明天一早再说。也许……也许只是手机坏了。他试图说服自己,但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这一夜,姜临几乎无眠。林正南的签名和那只转动的摄像头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张颖失联的疑云更是如同巨石压在胸口。天刚蒙蒙亮,他就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赶到了检察院。
刚进大门,一股异样的气氛就扑面而来。平时这个点,大厅里应该是工作人员匆匆来往、准备开始一天工作的景象,但今天却异常安静,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听说了吗?太惨了……”
“是啊,怎么会这样?多好的姑娘……”
“就在后面那条巷子……”
姜临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快步走向公诉处所在的楼层,刚出电梯,就看到走廊尽头技术科门口围着一群人,陈默也在其中,脸色铁青。
“陈工,出什么事了?”姜临挤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陈默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姜检……张颖……她……她昨晚坠楼了。”
“什么?!”姜临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在哪?什么时候?人怎么样?”
“就在后面那条连接主楼和后勤楼的小巷里。凌晨两点多,被巡逻的保安发现的……”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人……当场就没了。”
姜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带我去看!”
现场已经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雨水将地面冲刷得很干净,但仍能看到一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张颖的身体已经被移走,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警戒线外,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低声交谈,气氛凝重。
姜临站在雨中,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那个粉笔轮廓,仿佛看到了张颖最后的样子。那个总是活力四射、做事一丝不苟的女孩,那个昨天还帮他整理过资料的助手……怎么会?怎么会是坠楼?抑郁症自杀?官方报告的说法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了解张颖,她热爱这份工作,对未来充满憧憬,绝不可能自杀!
“姜检,节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是负责现场勘查的刑警队长赵峰,他拍了拍姜临的肩膀,递过来一份文件,“初步报告出来了,排除他杀,倾向……意外失足或自杀。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监控也拍到她独自一人上了天台。”
姜临接过报告,手指微微颤抖。报告内容冰冷而程式化,结论清晰:抑郁症自杀倾向,意外坠亡。他甚至看到了张颖被“诊断”出抑郁症的所谓门诊记录复印件,日期就在一周前。
“抑郁症?”姜临的声音沙哑,“赵队,你信吗?”
赵峰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躲闪:“姜检,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证据……现场勘查和初步尸检结果都支持这个结论。监控也显示她当时情绪低落,独自徘徊了很久。法医那边还在做毒物检测,但估计……”
“监控呢?我要看完整的监控录像!”姜临打断他,语气强硬。
“这……”赵峰面露难色,“按照规定,家属和单位领导确认后,才能……”
“我是她的直属上司!我有权了解情况!”姜临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峰沉默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你跟我来。”
在监控室里,姜临死死盯着屏幕。画面显示,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张颖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后勤楼天台的楼梯间。她低着头,步伐有些缓慢,确实显得心事重重。一点五十五分,她出现在天台边缘,扶着栏杆,似乎在看着远处的雨幕。两点零三分,她身体突然前倾,翻过栏杆,消失在画面中。
整个过程,只有她一个人。画面清晰,时间连贯。
姜临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张颖恐高,她连靠近玻璃幕墙都会紧张,怎么会独自跑到湿滑的天台边缘?而且,就在昨天下午,她还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周末要去新开的甜品店打卡。抑郁症?自杀?这绝不可能!
“她的私人物品呢?”姜临强压着翻腾的情绪,问道。
“都在她办公室,我们简单检查过,没什么异常。家属很快会来整理。”赵峰回答。
姜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监控室。他径直走向张颖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张颖的办公桌还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散落着一些卷宗和文件,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冷掉的咖啡。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叶片青翠欲滴。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愤怒堵在姜临的胸口。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他拉开抽屉,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具、便利贴和一些个人杂物。他小心地翻看着,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证明张颖的死另有隐情。
没有。什么都没有。
姜临颓然地坐在张颖的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他淹没。导师可能是幕后黑手,助手离奇死亡,所有线索都被掐断,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那盆绿萝。花盆是普通的白色塑料盆,泥土表面铺着一层装饰用的白色小石子。他记得张颖很喜欢这盆绿萝,经常给它浇水。但此刻,他发现花盆边缘的泥土似乎有些松动,几颗白色石子掉落在窗台上。
鬼使神差地,姜临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了花盆边缘的泥土。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塑料质感的东西。他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挖开周围的泥土,一个用防水塑料袋紧紧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笔记本露了出来!
姜临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将笔记本取出,擦掉表面的泥土,撕开塑料袋。笔记本是普通的软皮抄,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张颖娟秀而熟悉的字迹,记录的日期正是从一周前开始!
他急切地翻看起来。前面几页是一些零散的工作备忘和日程安排。但翻到中间部分,字迹变得急促而用力,记录的内容让姜临的血液几乎凝固:
“10月22日:帮姜检整理军地协作备案文件时,发现异常。第七研究所物资备案表(编号:jx-2018-0原始备案表扫描件(加密库),权限不足。查询记录显示,该文件最近一次访问是……昨天?姜检查的?”
“10月24日:技术科小刘私下透露,最近内部网络有异常访问记录,指向公诉处某终端(未明说,但暗示是我或姜检的?)。监控系统日志也有不明修改痕迹。提醒姜检注意安全?”
“10月25日:更可怕!整理五年前旧案卷宗备份(纸质),发现三份关键物证(凶器、带血衣物、现场足迹模型)的原始移交清单!接收人签字……周枭?!他不是在逃吗?当年是谁接收的?清单上签收单位是‘刑科所证物中心’,但签收人签名栏是‘周枭’!这绝对有问题!移交清单原件在哪?”
“10月26日:找到当年负责证物移交的书记员老李(已退休)。他回忆说,当时确实有个叫‘周枭’的技术员来接收,但后来听说那人根本不是刑科所的!老李当时就觉得奇怪,但上面催得急,他也没多问。线索指向……伪造签收?内部有人接应?”
“10月2一些公开的档案和人事任免公告,将碎片化的信息汇总、梳理。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他们。每一次秘密碰头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信息的传递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他们都知道,对手的能量深不可测,张颖的结局就是血淋淋的警告。
三天后的深夜,锅炉房内。陈默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终于汇聚成几行触目惊心的红色标记。
“找到了!”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过去三年,全市范围内,符合筛选条件的‘意外’或‘自杀’案件,有七起!手法……都和五年前周枭的案子高度相似!尤其是致命伤的位置和角度!”
他调出地图,七个地点被标记出来,如同七点猩红的血斑。
“时间呢?”姜临的心跳加速。
“更诡异的是时间!”陈默调出另一份数据,“这七起案件发生的时间点……姜检,你看这个!”
屏幕上,并列着两份列表。左边是七起案件的发生日期,右边则是……七份人事任免公告的发布日期!
“第一起案子,发生在市规划局副局长升任局长的公示期前一周。”
“第二起,在区检察院副检察长调任市院公诉处处长的公示前两天。”
“第三起,是市公安局某分局局长升任市局副局长的公示期中间……”
……
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七起案子,无一例外!”陈默抬起头,脸色苍白,“每一桩命案发生的时间,都精准地卡在某个官员关键升迁节点的前后!最长不超过公示期结束前三天!”
死一般的寂静。
孙国华死死盯着屏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老马深吸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凝重和骇然。
姜临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之前的猜测被冰冷的数据证实了。这不是简单的包庇罪犯!周枭,那个消失的连环杀手,他还在继续作案!而他的每一次杀戮,竟然都像一枚精准投放的砝码,在某个官员升迁的天平上,起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作用!
这背后是一个何等庞大、何等精密的罪恶机器?用鲜血和生命,作为权力洗牌的润滑剂?
“他们……”姜临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洞悉了地狱真相的冰冷,“在用周枭的刀,给某些人的官帽……开光啊。”
第六章 污点规则
屏幕幽光像凝固的血,将四张面孔映得惨白。七个猩红标记钉在城市地图上,七份人事任免公告的日期如同冰冷的墓志铭,并排陈列。锅炉房内只有通风管道深处传来的呜咽风声,以及孙国华粗重压抑的喘息。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灰尘的颗粒,刮擦着喉咙。
老马把快烧到手指的烟头狠狠摁在冰冷的锅炉铁皮上,滋啦一声轻响,冒起一缕青烟。“操他妈的……”他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咒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石,“拿人命……当垫脚石?”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那七对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当了一辈子刑警,见过最肮脏的罪恶,却从未想过,杀人竟能成为如此精准、如此……制度化的晋升工具。
孙国华佝偻的背脊剧烈起伏,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女儿的脸庞在眼前晃动,然后是张颖坠落的身影,最后是屏幕上那七个冰冷的红点。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淬了毒般的恨意。“周枭……还有那些吸血的官老爷……”他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一个都别想跑!”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键盘上蜷缩又松开,指尖冰凉。他盯着那些数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作为技术天才,他习惯的是逻辑、是代码、是冰冷的二进制世界。可眼前这赤裸裸的、用人命书写的“时间表”,彻底击碎了他对秩序的认知。“姜检,”他声音发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已经不是包庇了。这是……这是谋杀产业链!”
姜临没有说话。他站在阴影里,双手插在裤兜,指尖隔着布料深深掐进掌心。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想起林正南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谆谆教导的脸,想起张颖笔记里那个可疑的签名,想起省厅内部那个高权限的扫描账号。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早已张开,而他,还有锅炉房里这几个人,不过是网中几只不自量力的飞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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