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碑没字,路有痕(2/2)

雨还在下。

无字碑前,那株小树的灰纹暂时停止蔓延,但叶片已失去光泽,仿佛生命正在悄然流失。

陶瓮中的竹片随风轻响,像是无数声音在呐喊,却又说不清究竟想诉说什么。

就在这寂静之中,远处传来脚步声。

玄尘缓步走来,手中握着一枚残破的铜铃,铃舌早已不见,唯有铃身刻着模糊字迹:“守誓不堕”。

他望了一眼那片黑化的叶子,又看向洛曦,眼中没有慌乱,只有决意。

“该唤醒他们了。”他说。

洛曦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夜色下的古井——那里曾是截教弟子饮水之地,也是无数无名者埋骨之所。

玄尘将铜铃轻轻放在碑前,低声说道:“不能再等了。”

风拂过林梢,吹动满瓮竹片,沙沙作响,如同低语。

仿佛整个洪荒,都在等待一场没有法器、没有神通的仪式。

夜风穿林,古井无波。

玄尘立于井沿之上,手中那枚残破铜铃静静躺在青石上,“守誓不堕”四字在月光下泛着微芒,仿佛沉睡千年的誓言终于被唤醒。

他身后,八位守誓者围成一圈,衣袍染霜,目光肃然。

他们不再年轻,有的甚至只剩残魂执念,可此刻,每一道眼神都如刀锋般锐利——那是对遗忘的反抗,是对“存在”的最后扞卫。

“开始吧。”玄尘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如钟鸣落心。

没有法印,没有神咒,没有惊天动地的仪式。

第一位守誓者缓缓开口,嗓音沙哑:“我听我祖父说过……那位‘燃灯先生’,曾在北荒雪原上,以一盏残灯照破九幽裂隙。他说,灯灭时,天地哭了一场。”

话音落下,道芽叶片微微一颤,那蔓延至半叶的灰纹竟如退潮般缩回一丝。

第二人接道:“南疆雨林里有个传说,说三百年前大旱,是位女医徒赤脚走遍七十二寨,把命钉在药炉边熬尽最后一口灵气……她没留下名字,可每年春祭,山民仍会摆一碗苦汤面。”

第三位轻笑一声,眼底却泛起泪光:“我小时候迷路过,梦见一个穿黑袍的老头儿牵我回家。醒来后问娘亲,她说那是‘巡夜判官’,百年前为镇压一场阴劫耗尽阳寿,魂散前还攥着判笔不肯放……后来我才懂,他是没人供奉的孤魂。”

一句句讲述,如细雨润土,无声渗入洪荒的记忆缝隙。

有人说起曾以血肉补天漏的铸穹子,有人说那默默替凡人承受百年业障的渡厄僧,还有人提起那位为护一城孩童而自毁元神的剑童……故事或残缺,或模糊,甚至带着民间演绎的荒诞,但每一句出口,道芽的叶片便多一分光泽,灰纹节节溃退,仿佛腐化正在被“记得”之力驱逐。

就在此时——

风骤起。

不是寻常夜风,而是自万界深处涌来的记忆之息。

林间万千树叶齐震,簌簌作响,如潮如诵。

刹那间,无数人心头闪过同一句话,清晰得如同耳语:

“我知你名,故我不忘。”

那声音温和平静,却似贯穿古今的一缕道音,自众生心底升起,又归于天地寂寥。

是苏辰。

他的意识早已与洪荒本源交融,不再具形,不再执念,可在这“铭记”与“消逝”交锋的瞬间,他仍以最原始的方式回应——以亿万生灵心头那一丝共忆涟漪,轻轻推了一把命运的天平。

道芽猛然一颤,新叶舒展,嫩绿如初,灰纹尽数褪去,连根须上的腐迹都悄然蒸发。

陶瓮中的竹片哗啦作响,像是无数亡魂齐声叹息,又似欣慰低吟。

黎明破晓,第一缕阳光洒落金鳌岛。

道芽焕发生机,枝头露珠晶莹,映出朝霞万道。

洪荒仿佛松了一口气,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然而洛曦蹲在树旁,指尖轻抚根系深处,眉头却未舒展。

她看见了——在泥土掩映之下,一条极淡、近乎透明的黑线,如毒蛇般蛰伏不动。

它不蔓延,也不消散,像某种沉睡的意志,静静等待着什么。

她凝视良久,忽然低声呢喃:“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记住……有些人,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光。”

话音落,一片落叶悠悠飘至她脚边,悬停半空,浮现一行虚字,墨色清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那就让他们知道——光,从不要求‘配得上’。”

风止,林静。

而在归墟城最幽暗的角落,一块从未亮起的浮雕,边缘悄然泛起微光,如同沉眠万载的心跳,第一次,轻轻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