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长安之位(2/2)

三更的宫城静得可怕,只有更鼓声在宫墙间撞来撞去。阿术牵着两匹乌骓马候在客省院后墙,这位归唐的突厥勇士裹着黑色斗篷,弯刀斜插在腰间,早已摸清戍卒换班的规律——每隔两刻钟,承天门方向的灯笼会熄灭一炷香的时间,那是他们的空隙。李倓换上劲装,将父皇当年亲赐的虎头符系在腰间,那是他与李豫的信物,凭此可直入东宫侧门,避开所有岗哨。

两人翻过后墙,身影融进夜色,像两道掠过青砖的影子。宫墙上的灯笼每隔十步一盏,他们踩着灯笼照不到的阴影疾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行至承天门时,一名东宫侍卫已候在暗处,见了虎头符,立刻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入——那里的地砖被特意磨平,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是李豫专为紧急议事留的密道。

东宫正殿的烛火燃得正旺,将舆图上的宫城轮廓映得清晰。李豫身着素色麻袍,头发未束,只用一根木簪绾着,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他已在此守了三天三夜。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李倓的瞬间,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三弟,你可算来了!皇后的信使在承天门打滚腹泻,这事已经传遍内宫,她是铁了心要让你明日在祖父灵前失仪,好治你的罪啊!”

“不止治我的罪,是想连你一起扳倒。”李倓反手攥住兄长的手,掌心的温度让李豫稍稍安定,“父皇方才醒过一次,虽不能说话,却拼着力气说‘太子’‘防后’,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兄长莫怕,当年你任天下兵马元帅,率西域劲旅收复长安、洛阳两都,何等英武。如今我带八百安西亲卫回长安,刀还利着——兄曾率西域兵复两都,今弟率西域亲卫护兄,咱们兄弟同心,谁也动不了这东宫的位置。”

李豫的眼眶瞬间红了,天宝十五载长安沦陷的记忆涌上心头——那时他在灵武登基,身边只有数千残兵,是三弟从西域调来三千陌刀手,在香积寺一战大破叛军,才为他挣得立足之地。如今又是三弟,带着西域的底气站在他身边。“可皇后握着羽林军右营的兵权,程元振的射生军态度不明。”李豫松开手,指着舆图上标红的“玄武门”,“射生军是北门禁军精锐,分内外两营,千余将士个个善骑射,如今全攥在程元振手里。他虽依附皇后,却贪权如命,咱们摸不透他的心思。”

“程元振的心思,我替你们摸透了。”话音从屏风后传来,羽扇轻摇的声响格外熟悉。李倓抬头一笑,就见李泌身着青布袍走出,袍角沾着些微尘土,显然是刚从终南山赶至。“长源兄!”他快步上前,伸手拍向李泌的肩头——这是两人在灵武时的习惯,当年李泌为护他,在肃宗面前以“藩王掌兵易招玄武门之祸”力劝,才让他避过夺嫡风波,转去西域立军功。

李泌侧身躲开,羽扇轻点他甲胄上的沙尘:“你这安西帅印还没捂热,倒先把自己折腾成了‘泥人’。”他转向李豫躬身行礼,李豫连忙扶起他,无奈笑道:“先生何时也学这些虚礼?你与三弟感情深厚,这儿没有外人。”

“正因不是外人,才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李泌走到舆图前,羽扇指向“射生军外营”的标记,“程元振贪权却无谋,皇后不过是把他当刀使。咱们要做的,是把这把刀抢过来。”他屈指在舆图上点了三点,“其一,太子明日起以‘侍疾’为名,寸步不离紫宸殿,李德全是自己人,让他掌好内侍省的印信钥匙——玉玺虽由他管,但有你在侧,皇后动不了印;其二,建宁王殿下亲去见程元振,许他平乱后‘兼领羽林军右营’的承诺——这是皇后现在攥着的实权,他必动心,咱们用他想要的权,换射生军的支持;其三,西域军器监的老鲁送来一批改良爆仗,裹了硫磺硝石,虽不能轰塌宫门,却能在乱时震乱阵型、惊散敌兵,让建宁王殿下派亲卫藏在承天门、玄武门的廊柱后,若皇后敢动武,咱们便有底气应对。”

李豫抚掌赞叹:“先生所言极是!有你在,我心里就定了。”李泌却摇了摇羽扇,神色凝重:“还有一事——我已探得,皇后联络了越王李系,调了三百她掌控的羽林军右营戍卒藏在长乐宫侧院,领头的是韦嵩,就是当年在灵武诬告倓殿下私藏兵甲的家伙。她明日若在丧礼上拿‘失仪’做文章不成,定会狗急跳墙,用这批人逼宫。”

李倓的眼神瞬间冷了,韦嵩当年构陷他的旧账,他还没算。“既如此,咱们不如先动手?”“不可。”李泌连忙阻拦,“肃宗陛下尚在,先动兵便是谋逆。咱们要等皇后先露反迹,再以‘清君侧’之名平叛,方能名正言顺。”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条,递给李倓,“这是程元振的亲信名单,标红的三人是杨国忠旧部,与皇后不是一条心。你见程元振时,提一句‘当年灵武查杨国忠私藏兵符,最后落在射生军营’,他们必会心生疑惧,暗中给咱们传消息。”

李倓接过名单,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忽然想起当年在西域收到的书信,李泌虽隐居终南山,却总能将长安动静说得一清二楚。“先生为大唐操劳,却始终不接官职,这份风骨,我敬佩。”李泌笑了,目光望向窗外的星空:“我本是山林人,若不是天下未定,早该回终南山炼丹了。待太子殿下登基,我便可安心请辞,只求看一眼西域之地。”

李豫握住他的手,语气恳切:“先生若走,我如失臂膀。待天下太平,我必在终南山为你建观,供你潜心修道,只求你遇事仍能为我指点迷津。”三人相视而笑,殿外的更鼓声敲过四更,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舆图上,如三座支撑大唐的磐石。

与此同时,长乐宫灯火通明。张皇后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得满地都是。“废物!都是废物!”她指着跪在地上的侍女,声音尖利,“一碗参汤都送不明白,反倒让李倓把把柄攥在了手里!”那信使扶着廊柱被拖进来,脸色惨白,断断续续道:“娘娘……奴才……奴才刚到宫门口就发作了……东宫的人……都看见了……”皇后的外甥韦嵩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息怒,明日丧礼上,咱们让那三百羽林戍卒伪装成送葬的宗室亲卫,只要李倓稍有失仪,咱们就冲上去拿人,说是‘擒获惊扰先帝灵柩的反贼’,名正言顺。”

张皇后的眼神阴狠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好!明日便是李倓和李豫的死期。传我命令,让越王李系带亲信在长乐宫候命,只要拿到陛下的监国手谕,立刻以‘太子不孝’为名,请我垂帘听政!”夜色更深,宫城的风更冷了,一场围绕着长安帝位的风暴,已在烛火与刀光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