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明王(二)(2/2)
廖永忠被鹗羽卫从另一艘小船上捞起,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隐秘的、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他悄悄望向朱栋的方向,却只看到少年亲王冰冷如霜的侧脸,和那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眸子,心中没来由地一寒。
数日后,应天,吴王府书房。炭火无声地燃烧着。朱元璋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象征应天的那一点上,久久未动。他手中捻着一串冰冷的佛珠,动作缓慢而沉重。朱栋肃立在下首,幼小的身躯包裹在素净的袍服里,将瓜步沉船的详细经过,以及鹗羽卫反复勘察后“确系江流湍急,突遇暗礁,船毁人亡,无外力加害迹象”的结论,用最平直、最无感情色彩的语调陈述完毕。最后,他补充道:“廖永忠同知,受惊风寒,正在府中休养。李炎指挥同知,为救…韩林儿,受内伤呕血,经提举司全力救治,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数月。”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佛珠相碰的轻微咔哒声,和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良久,朱元璋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目光落在朱栋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栋儿,”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也染上了江水的寒气,“你…亲眼所见?”
“是。”朱栋垂首,声音依旧平稳。
“天命…无常啊。”朱元璋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凝聚了更深的孤寂与沉重。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追谥韩林儿为“孝慈仁惠明德皇帝”的诏书草稿,看也未看,随手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盆之中。明黄的绢帛瞬间被烈焰吞噬,化作几缕青烟。
“厚葬之礼,着礼部依制操办,不可轻慢。”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冷硬,“至于廖永忠…救驾有功,然受惊染恙,着加授荣禄大夫,赐金百两,绢帛千匹,准其安心休养。” 话语中听不出任何波澜,却让侍立一旁的朴公公心头猛地一跳。
“儿臣遵旨。”朱栋躬身领命。他知道,这看似厚重的赏赐,实则是将廖永忠彻底排除出即将到来的权力核心。这把沾血的刀,已被暂时封存。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这一次,他的视线越过了应天,越过了长江,投向了那广袤的北方大地。韩宋最后一点星火的熄灭,如同移开了最后一块绊脚石。通往那至高无上宝座的道路,终于扫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代表汴梁、代表大都、代表整个北方的疆域上重重划过,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帝剑。
“传令中书省、大都督府、医药提举司鹗羽卫,”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开天辟地的雄浑,“即日起,全力筹备——正旦大典!”
凛冬的寒气被阻隔在书房厚重的门外。屋内的炭火,却似乎燃烧得更加炽烈了。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在应天城冉冉升起。而瓜步江底的那一缕亡魂,终将被这汹涌澎湃的时代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