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乾元盛宴(二)(1/2)

殿内瞬间寂静。所有人起身,垂首肃立。

御道尽头,十六名锦衣卫力士抬着明黄步辇缓缓而来。

步辇上,朱元璋穿着石青色十二章衮服,外罩玄狐大氅,头戴玉冠。

年近八十岁的开国皇帝须发如雪,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曾让无数枭雄悍将战栗的眼睛——依旧明亮锐利,扫过殿内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马太后的步辇紧随其后。七十五岁的太后穿着深青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容慈祥雍容。她手中握着一串佛珠,目光在儿孙们身上缓缓移动,眼中满是温情。

然后才是皇帝和皇后的龙辇、凤辇。

当朱标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许多人都暗暗吸了口凉气。

他穿着全套十二章衮服,头戴金冠,努力挺直腰背,试图维持帝王的威仪。

但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颊深深凹陷,宽大的礼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皇后常元昭陪乘在侧,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眼底深处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龙辇在御阶前停下。朱标在常元昭搀扶下缓缓起身,正要迈步,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猛地弓起身子,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瞥。

咳嗽声持续了足足十几息才渐渐平息。朱标直起身,将手帕不动声色地攥入袖中——但眼尖的人还是看见了,那方明黄丝帕上,浸染了一抹刺目的暗红。

朱元璋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朱标愣了一下,随即握住父亲的手。父子二人,一位开国雄主,一位守成仁君,在数百双眼睛注视下,携手登上御阶。

那一刻,许多老臣湿了眼眶。

“入座——”

众人落座。朱元璋坐在正中御案后,马太后在左,朱标在右,常元昭陪坐。

太子朱雄英的席位设在御阶左侧稍低处,与朱栋的席位平行——这是前所未有的安排,彰显着太子监国的特殊地位。

“开宴——”

教坊司奏起《万岁乐》。

六十名舞姬身着彩衣,手持羽翟,随着庄严的乐声翩翩起舞。这是最高规格的“八佾舞”,六十四人八行八列,动作整齐划一,象征天地秩序、君臣纲常。

与此同时,御膳房的太监们开始上菜。

第一轮是冷盘八珍:金陵盐水鸭片得薄如蝉翼,在盘中摆成牡丹形状;水晶肴肉透明如琥珀,能看见其中清晰的花纹;蓑衣黄瓜刀工精巧,提起来能拉成一尺不断;蜜汁莲藕孔中塞满糯米,浇着琥珀色的桂花蜜……每道菜都是一件艺术品。

朱元璋举起酒杯。那是一只整块和田白玉雕成的龙纹杯,在他枯瘦的手中显得格外沉重。

“这第一杯酒,”老皇帝的声音苍老却清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敬天地!敬祖宗!敬我大明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敬天地!敬祖宗!”所有人举杯齐应。

酒是烫过的绍兴三十年陈花雕,入口绵柔,后劲醇厚。朱栋浅酌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御阶。

他看见朱标举杯时手在微微颤抖,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看见常元昭立刻递上温水;看见朱元璋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朱元璋忽然笑了:“都愣着干什么?吃菜!今儿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标儿,你说是不是?”

朱标连忙道:“父皇说的是。诸位兄弟、子侄,都自在些。”

话虽如此,谁敢真“自在”?但气氛总算松动了一些。乐声转成欢快的《普天乐》,第二轮热菜开始上桌。

这才是真正的盛宴。

燕窝鸡丝汤盛在景德镇特供的薄胎瓷碗里,汤清如水,却能看见碗底“万寿无疆”的暗纹;红烧熊掌用的是长白山黑熊前掌,文火炖了三天三夜,入口即化;驼峰切片炒鲜奶,雪白的驼峰配着乳白的鲜奶,撒上火腿末,色香味俱全;还有龙肝凤髓——当然不是真龙真凤,而是取白鳝最肥美的部位做成龙形,用鸡髓、鸽髓、雀髓调和做成凤髓状,浇上高汤……

每一道菜都有讲究,每一味食材都珍稀异常。但朱栋吃得味同嚼蜡。他的注意力全在御阶上,全在那位咳血不止的兄长身上。

宴至中途,朱元璋忽然放下筷子。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敛衽退下。殿内再次寂静。

老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儿子们,到孙子们,再到重孙辈。他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仿佛要将这些面容刻进心底。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心中一紧:

“今天,咱很高兴。”

“咱今年,七十七了,要年近八十了。”

“古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咱都快活到八十了,送走了太多人。徐达、常遇春、李善长……当年跟着咱打江山的老兄弟,没剩几个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马太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咱这一辈子,”朱元璋的目光投向远方,穿过时空,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杀过人,也救过人。最后,当了皇帝。”

他顿了顿,忽然问:“老二。”

朱栋心头一震,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躬身:“儿臣在。”

“你说,咱算是个好皇帝吗?”

这问题太突然,也太沉重。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栋沉默片刻,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在儿臣心中,父皇是千古一帝。驱逐蒙元,恢复中华,轻徭薄赋,整治吏治,推行新政,改革军制,洪武之治,功在千秋。”

“那咱杀了那么多人呢?”朱元璋追问,目光如刀,“像胡惟庸案,……牵连数万,杀得人头滚滚。后人会怎么说咱?暴君?屠夫?”

朱栋深吸一口气:“儿臣以为,治国如医病,重症需用猛药。彼时天下初定,骄兵悍将、贪官污吏若不雷霆处置,江山难稳。父皇所为,是为后世扫清障碍。只是……”

“只是手段酷烈,对吧?”朱元璋替他说完,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咱知道。可咱没得选。咱宁可让后人骂咱残暴,也要给你们,给标儿,给雄英,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稳稳当当的江山。”

他站起身,年近八十岁的老人,腰背依旧挺直。他走下御阶,走到儿子们面前。

“老三。”

秦王朱樉慌忙起身:“儿臣在。”

“你在外领军二十二年,镇守西北,抵御蒙古,功不可没。但咱听说,你王府修得比行宫还气派,养了三千私兵,可有此事?”

朱樉脸色煞白,扑通跪倒:“父皇,儿臣……”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咱没怪你。边关苦寒,你享享福,养点兵,没什么。但你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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