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明军工(1/2)
熙盛元年七月·应天府·兵器制造局
熙盛元年的夏天,是被两部新法煮沸的。
《国家技术保密条例》如同冰水淬火,给滚烫的技术外流风险骤然降温。
而《发明专利及着作版权保护条例》的公布,则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开水,瞬间炸开了锅。
应天府棋盘街的“格物茶馆”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这里聚集着帝国大学的学生、各工坊的技师、还有嗅着铜钱味儿来的精明商人。
“听说了吗?城南‘巧手张’把他那改进的织梭申请了‘实用新型专利’!昨儿个专利局的告示刚贴出来,今天‘瑞福祥’的掌柜就揣着二百两银票上门求授权了!”一个戴着圆框水晶眼镜的年轻学子唾沫横飞,手里比划着,仿佛那二百两已经进了自己口袋。
旁边一个满脸油灰、手指粗大的中年工匠嗤笑一声,端起粗瓷碗灌了口浓茶:“二百两?小李子,你读书读傻了!那是张老头厚道。按新法,他那织梭能省三成线、快两成工,真按章程算‘许可费’,一年抽成就不止这个数!往后啊,咱们这些手艺人,脑子里的点子,真能当饭吃,当传家宝了!”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饭盒——里面除了馒头,还夹着他熬夜画了半个月的“自动上弦弩机”草图,就等着专利局开衙呢。
角落里,一个穿着绸衫、手指保养得白白净净的商人却摇着折扇,忧心忡忡:“好是好,可这‘保密条例’也太严苛了些。我家工坊里那点压箱底的手艺,以前还能拿来跟番商换点稀罕货,如今可倒好,泄密要‘视同谋逆’?这……这生意还怎么做?”
“王掌柜,您这可想岔了。”那戴眼镜的学子转过头,镜片后眼神发亮,“条例说了,您那手艺,若是申请了专利,朝廷给您发‘专利文凭’,白纸黑字盖着大印,那就是您的产业!只要不出大明,您想卖给谁、授权给谁、收多少钱,光明正大,受律法保护!何必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担惊受怕,还容易被番鬼骗了去?松江港那案子,不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茶馆掌柜靠在柜台上,听着满堂议论,眯着眼拨弄算盘,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在隔壁再开个“专利文书代写”的铺面。这新朝的新鲜事,一桩接一桩,都透着股让人心痒痒的、蓬勃向上的劲儿。
而在紫禁城深处的文渊阁,气氛则凝重得多。内阁值房里,首辅韩宜可戴着老花镜,逐字审阅着两部条例的最终定稿,尤其是《保密条例》中那“泄绝密者,凌迟,夷三族”的朱批御字,让他雪白的眉毛微微颤动。
“韩大人,”礼部右侍郎张弼坐在下首,语气带着惯有的忧虑,“技术固当保护,然此刑是否过于酷烈?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有损士林宽厚之议。”
兵部尚书唐铎(原为侍郎,乾元十六年升任)却冷哼一声,他方脸浓眉,曾是边镇将领,声音洪钟:“张侍郎此言差矣!军国利器,关乎万千将士性命,社稷安危!偷窃此等机密,与阵前通敌何异?凌迟夷族,正在其宜!昔日若有此法,何来松江之患?此乃立威于未然,正合《管子》所言‘严刑罚,则民远邪’!”
工部尚书刘琏扶了扶额角,他刚从科学院那边过来,眼里还带着血丝:“唐尚书所言在理。然张侍郎之虑,亦非空穴来风。关键在于‘绝密’如何界定,由谁界定。臣与科学院、议政王议过,拟设‘技术密级审定委员会’,由兵部、工部、科学院等相关衙门各派专员,共审定夺,非一人一言可决。且‘绝密’之列,当仅限于少数关乎国本、军备核心之技,寻常工坊技艺,不在此列。”
韩宜可缓缓放下文稿,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刘尚书此议甚妥。严刑峻法,需配以审慎鉴别,方不为暴政。两部条例,陛下催得紧,更是吴王力推之国策。我等当细加斟酌,既筑高墙防外贼,亦开明路励内才。这才是‘熙盛’气象。”
争论在条文细节间继续,但大方向已然无可动摇。帝国的机器,正试图为自己最珍贵的“智慧产出”,打造一套前所未有的铠甲与引擎。
当文官们在笔墨官司里为律法字眼绞尽脑汁时,应天城东北角,皇城根下那片被高墙、哨塔、铁丝网层层环绕的区域内,一种更直接、更暴烈的“智慧产出”,正迎来它脱胎换骨的时刻。
这里是大明兵器制造总局,一个在洪武年至乾元年间不断扩建,如今占地超过皇城三分之一大小,位于应天城外城,烟囱林立如森林,终日回荡着蒸汽锤锻的轰鸣、金属切削的尖啸、以及火药偶尔试爆的闷响的庞然巨物。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煤炭、钢铁、油脂和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浓烈到能盖过夏日的花香。
总局深处,戒备最为森严的“甲字第一号”联合实验工坊内,此刻却反常地安静。
没有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只有机轮精密啮合的细微嗡嗡,以及坩埚中金属溶液沸腾冒泡的咕嘟声。
数十名穿着灰布工服、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的工匠和科学院院士,正围绕在几条崭新的流水线旁,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他们的核心成果,此刻正静静躺在铺着深绿色绒布的托盘中——那是一支与以往任何火铳都迥然不同的枪。
枪身长约四尺二寸(约1.4米),通体由暗哑的优质钢打造,线条简洁流畅,摒弃了以往火绳枪、燧发枪那些繁琐的外露机括。
最大的不同在于枪身后部:一个坚固的、可向上掀开的“铰链式闭锁块”,闭锁块尾部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击发装置”,内置坚硬的撞针。枪身下方,是一个可拆卸的、内置弹簧的“管状弹仓”,能容纳八发子弹。
而子弹本身,更是划时代的产物:完整的金属定装弹。铜制成的弹壳,底部中央是微凸的“底火帽”,壳内装填有经过反复研磨、配比精确的颗粒发射药,弹头顶部是锥形铅芯被铜披甲。每发子弹长约两寸,粗如小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整体式黄铜弹壳拉伸工艺,解决了;底火稳定击发配方,解决了;后膛闭锁气密性,达到设计要求;管状弹仓供弹流畅度,第九次改进后,故障率降至百分之零点三。”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几道烫伤疤痕的老工匠,用布满老茧的手指,如同抚摸婴儿般轻轻拂过枪身,向身旁一位穿着四品文官服、却满手油污的中年人汇报。他是兵器局专司火器研制的郎中,孙墨林,墨家子弟出身,醉心机械火药半辈子。
孙墨林没有看枪,目光死死盯着旁边桌上几十个拆解开的零件,尤其是几个有细微磨损痕迹的闭锁凸笋:“第一百次连续射击测试后,闭锁块第七号凸笋有轻微形变,虽未影响功能,但长此以往,恐有隐患。材料强度还需提升,或者……变更热处理工艺。”
“改!”旁边一个头发乱如鸡窝、眼睛布满红丝,却亮得吓人的年轻人毫不犹豫。他是科学院机械天才,王仁(就是之前炸罐子那个),如今已是这项目的副工程师。“用新淬火油,温度再调高十度,回火时间延长一刻钟!另外,弹壳底缘厚度增加半毫,抽壳钩形状我重新画!”他抓起炭笔,就在旁边的石板墙上唰唰画起来,线条精准得如同尺规量出。
就在这时,工坊厚重包铁的大门被推开,一名小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机械低鸣:“陛下驾到——!吴王驾到——!”
工坊内所有人动作一顿,随即迅速放下手中活计,在流水线旁肃立。孙墨林和王仁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根本理不顺的头发和满是油污的工服,迎上前去。
朱雄英在一众侍卫和内官簇拥下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穿朝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箭袖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显得英气勃勃。
或许是因为主持新政渐入佳境,又或许是即将见到期待已久的利器,他眉宇间神采飞扬,步履生风。
紧随其后的朱栋,依旧是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常服,只是腰间多了那柄标志性的天策剑。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工坊内崭新的设备和那些目光炽热的工匠,微微颔首。
再后面,是魏国公徐辉祖、梁国公蓝玉、兵部尚书唐铎等一众军方大佬。
徐辉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机器;蓝玉则眯着眼,目光如鹰隼般直接锁定了托盘中的新枪,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是他评估兵器时的小动作;唐铎则更关注周围的环境和那些工匠的状态,作为兵部尚书,他深知“产得出”和“产得好”同等重要。
“臣等恭迎陛下,王爷,诸位国公大人!”孙墨林、王仁率众人跪拜。
“平身。”朱雄英抬手,语气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孙卿,王卿,这便是‘熙盛一式’?可最终定型?”
孙墨林躬身:“回陛下,历经四年七个月,大小改进三百余次,昨日完成最终一轮极限测试。‘熙盛一式’后膛击发步枪,已具备量产条件!请陛下移步靶场,亲验其能!”
靶场设在兵器局西北角,背靠一段加固的城墙。地面用黄土夯实,百米之外,竖着一排披着铁甲的木质人形靶,胸口画着醒目的红色圆心。
夏日的阳光毒辣,烤得地面热气蒸腾。
朱雄英等人站在有凉棚遮蔽的观礼台上,看着孙墨林亲自指挥一队精选出来的测试兵进行操作演示。
首先是装填。测试兵打开枪身后部的铰链闭锁块,从腰间的皮质弹盒中取出一个八发弹夹(金属框架,内装八发定装弹),顺着枪身下方的开口,向前一推,“咔嗒”一声轻响,弹夹内的子弹便被压入管状弹仓,空弹夹自动脱落。合上闭锁块,拉动枪身右侧一个弯曲的“拉机柄”,“咔嚓”,子弹上膛。整个过程,熟练者不过三四秒。
“无需从枪口倒入火药,再塞弹丸,再捣实……省了这么多步骤!”徐辉祖眼睛发亮,他是识货的,“这装填速度,怕是比最好的燧发枪手快了三倍不止!”
“不止速度,”蓝玉沉声道,“你看他动作,全在枪身后方完成,士兵可以卧倒、跪姿,甚至依托掩体装弹,无需暴露全身!这在阵前,是能保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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