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顾西风末路:被逐出日升昌(2/2)
“轰隆——!”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两名健仆粗暴的拖拽下,被缓缓拉开。门外,是冬日太原城萧瑟的街道。寒风像刀子一样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扑进来。街对面,几个探头探脑的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随即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如同在观赏一场街头大戏。
顾西风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口袋,被两个健仆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拖向那道象征着彻底终结的门槛。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跨出那象征着他过去所有荣光和权力的门槛时——
他猛地回头!
那双被绝望和疯狂彻底吞噬的眼睛,如同两口翻滚着最恶毒诅咒的深潭,死死钉在堂上那三位如同泥塑木雕般冰冷的长老身上!扫过那些曾经在他面前谄媚逢迎、恨不得舔他鞋底、如今却冷漠如冰、眼神躲闪的掌柜!最后,那怨毒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射向某个遥不可及、却又恨之入骨的方向——李拾?朱棣?或者整个压垮他的世界?
他胸腔剧烈起伏,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甚至撕裂了声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凄厉如同厉鬼索魂般的嘶吼,在空旷死寂的庭院和寒风呼啸的街道上疯狂回荡:
“好!好一个恩断义绝!好一个各安天命!哈哈哈哈!”
他癫狂地笑着,眼泪却混着脸上的污迹淌下来,形如恶鬼: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像垃圾一样甩掉…撇得干干净净了?!做梦!日升昌…顾家…还有李拾…朱棣!你们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今日之辱…今日之仇…”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喉咙深处、从碎裂的心肺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淋漓的血肉和刻骨的怨毒:
“他日…我顾西风…必百倍!千倍!奉还!”
“这债…还没完——!”
“轰!”
嘶吼的余音还在冰冷的空气里震颤,那扇象征着他过去一切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决绝,轰然关闭!沉重的声音如同巨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也彻底斩断了他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寒风失去了阻挡,肆无忌惮地卷了进来,像无数冰冷的巴掌,狠狠抽在顾西风单薄破败、沾满尘土的衣袍上。他孤零零地站在日升昌总号那巍峨门楼的巨大阴影之下,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野狗,连影子都透着刺骨的凄凉。
好奇的路人指指点点,议论声隐约传来:
“哟,这不是顾少东吗?咋成这德性了?”
“听说是犯了大事儿,被扫地出门了!”
“啧啧啧,活该!早看他那鼻孔朝天的样儿不顺眼了!”
“嘿,刚才喊得挺凶啊,还百倍奉还?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那些幸灾乐祸的低语,像细密的针,扎进顾西风的耳朵里。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如同巨兽之口般将他吞噬又吐出的朱漆大门。脸上所有的疯狂、怨毒、绝望,在寒风中迅速冷却、凝固。
然后,一个扭曲的、毫无温度可言的冰冷笑容,如同毒蛇吐信,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那笑容里,只剩下纯粹的、淬炼过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恶意。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不复光鲜、甚至被健仆扯破了一角的破败锦袍,仿佛裹紧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被仇恨烧灼出的、异常诡异的坚定,一步一步,朝着太原城城门的方向,没入了冬日里灰蒙蒙的、如同铅块般沉重压抑的暮色之中。
悬念,如同这无边无际的暮色,沉沉地笼罩在他那孤绝、阴冷、仿佛随时会融入黑暗的背影之上。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片,打着旋儿扑在他脸上。顾西风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指腹擦过脸颊上早已干涸的污迹和未消的淤青,带来一阵粗粝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巷子深处飘来劣质煤烟和泔水混合的酸腐气味,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警惕地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又埋头继续。
恩断义绝…族谱除名…永世不得归宗…
那几个冰冷的词句再次在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剧痛。他猛地扶住旁边冰冷的、糊满污渍的土墙,指甲深深抠进墙皮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呵…”一声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低笑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在空寂的小巷里显得格外瘆人。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灰霾的天空,眼神空洞,却又像在酝酿着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
“体面?”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给我留体面?真他娘的天大笑话…”
那件月白锦袍的袖口在刚才的拉扯中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同样价值不菲但此刻沾满污迹的丝绸里衬。他低头看着那道裂口,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这身行头,曾是他顾少东行走晋地的战袍,如今,却成了他落魄最刺眼的标签。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煤烟和腐烂气味的冰冷空气呛得他肺管子生疼。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那裂口,也不再理会巷子里野狗警惕的目光。
裹紧那件破败的袍子,他像一道被浓重怨念包裹的阴影,重新汇入太原城冬日萧瑟的人流。脚步不再虚浮,每一步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沉重和坚定。
城门的轮廓在灰蒙蒙的暮色中越来越清晰,像一张巨大的、等待吞噬的嘴。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日升昌总号所在的方向。高楼深院早已被重重屋宇遮挡,看不见了。但那象征着将他彻底放逐的朱漆大门,那三位长老冰冷如霜的眼神,那些昔日同僚避之不及的冷漠,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百倍奉还…”他对着虚空,无声地翕动着嘴唇,那扭曲冰冷的笑容再次爬上嘴角,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等着吧。”
他转过身,再不迟疑,一步跨出了太原城那高大、冰冷、象征着旧日牢笼的城门。身影迅速被城外更广阔、也更荒凉的暮色吞没,只留下身后这座庞大城市模糊的轮廓,以及一道浓得化不开、令人心悸的悬念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