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京师日报创刊号:十文钱买下全世界的喧嚣(2/2)
“…此物甚好,其香其辣,别具一格,与蜀中贡椒风味迥异而各有千秋。朕于乾清宫偏殿火锅席间尝之,佐以冰镇酸梅汤,尤为爽利开胃…香甚!新奇!准刊!”
落款处,赫然是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印记——“洪武御览之宝”!
“噗——!”一个正端着茶碗的老学究,一口茶水全喷在了对面同伴的脸上,呛得连连咳嗽,手指哆嗦着指向报纸,“朱…朱…太祖爷?!吃…吃辣条?!还…还御批‘香甚’?!准刊?!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整个茶楼彻底疯了!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的老天爷!太祖爷显灵给辣条点赞了?”
“这广告谁想的?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快快快!给我一份!我得拿回去给我家那小子看看,太祖爷都说好的东西!”
“掌柜的!你这茶楼还卖不卖辣条?快上几包!沾沾太祖爷的龙气儿!”
掌柜的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指挥伙计赶紧把报纸分发下去,一边高喊:“有有有!熊猫便利店的辣条!本店今日特供!买茶送辣条!先到先得!” 一品香茶楼,瞬间变成了辣条的品鉴会和大型行为艺术现场,喧闹声浪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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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韵坊内院,巨大的“雕龙机括”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轰鸣,吐纳着雪白的纸张洪流。一万份带着新鲜油墨味的创刊号,在午时未到之前,已经如同长了翅膀,飞向了京师的各个角落。
坊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冷却时金属收缩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学徒们清扫铅灰、整理字模的窸窣声。
柳如是掀开连接内室的一道厚厚蓝布帘子。里面光线稍暗,空间更为宽敞,蒸汽管道在这里汇聚,发出更沉闷的低吼。
蒯祥那高大魁梧的身影正俯在一台更加庞大、结构也更为复杂精密的机器旁。这台机器有着更多的滚轴、更粗壮的连杆、更复杂的齿轮组。几个学徒在他的指挥下,正拿着扳手和铜锤,叮叮当当地进行着最后的紧固调试。空气中弥漫着新铸铁的腥味和润滑油脂的气息。
“蒯大匠,这是?”柳如是走近,好奇地看着这钢铁巨物。它比外面的“雕龙机括”更庞大,也更…流畅?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蟒。
蒯祥闻声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污,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自豪:“柳先生来得正好!刚调试完!这叫‘轮转印刷机’!咱东家画的图,我和几个老兄弟琢磨了俩月才弄出来!比外面那老伙计,”他指了指布帘外,“快十倍都不止!以后印报,就跟下雪似的!”
他示意一个学徒启动旁边小锅炉的阀门。低沉的蒸汽嘶鸣声响起,带动着这台新机器的核心——一组巨大的、由多个滚筒精密嵌套组成的轮转系统——开始缓缓转动。速度越来越快,滚轴之间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一个学徒将一大卷空白新闻纸装上送纸架。纸张被飞快地“喂”入滚轴之间。
“哗啦啦啦——!”
下一瞬间,柳如是只觉得眼前一花!
印好的报纸,不再是外面机器那样一张张吐出来,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如同九天倾泻的瀑布,连绵不绝、气势磅礴地从机器末端奔涌而出!速度之快,数量之多,简直让人窒息!雪白的纸页翻飞,带着墨迹的残影,瞬间就在下方的收集槽里堆起了厚厚一摞!
报纸如雪瀑倾泻!这才是真正的“印刷”!
柳如是看着这近乎恐怖的印刷速度,饶是她心志坚定,也不由得微微张开了嘴,眼中充满了震撼。这速度…这效率…信息将以何等恐怖的方式席卷这个时代?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轮转机刚刚吐出、还带着温热的一小叠报纸似乎有些不同。那不是创刊号的头版样式。她眼疾手快,在报纸落入收集槽前,闪电般伸手抽出了最上面一张。
纸张尺寸略小,抬头用醒目的黑体印着两个大字:
号 外
下面的标题却让柳如是瞬间瞳孔微缩:
“草原白灾初显,牛羊冻毙!漠北诸部异动,粮价暗涌!警惕‘羊毛债’、‘皮货债’连锁崩盘风险!”
内容极其简略,却像几根冰冷的钢针,刺破了眼前这工业奇迹带来的震撼。
柳如是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刀锋般射向旁边正拿着油壶给齿轮上油的蒯祥:“蒯大匠!这号外上的消息,从何而来?草原白灾?漠北异动?‘草原债预警’?如此重大军情,兵部邸报都未见片语!”
蒯祥被问得一愣,放下油壶,挠了挠满是油汗的后脑勺,一脸茫然:“啊?这…这不是刚印出来的?我…我不知道啊柳先生,这机器刚调好,头一遭开印,印的啥内容…得问排字房那边吧?”
柳如是捏着那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号外,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纤维的震动,如同她此刻骤然加速的心跳。她转身,大步走向排字房。
排字房里,几个工匠正在收拾铅字。柳如是径直走到负责今日排版的老工匠面前,将那张号外轻轻拍在他面前的铅字架上,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王师傅,这号外,谁排的版?消息来源何处?”
老工匠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水晶磨片眼镜,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张号外,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惊讶和茫然:“回柳先生话…这…这版不是我排的啊!今日除了创刊号正刊,东家并未吩咐加印号外!这版式…这字体…也不是我们坊里常用的活字…怪哉!”
不是排字房?那这如同预言般的警告,是如何出现在刚刚启动的轮转印刷机上的?
柳如是的心猛地一沉。她捏着那张薄薄的号外纸,仿佛捏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她转身,快步走出排字房,目光在机器轰鸣的工坊内搜寻。
角落里,那个在朝阳门吆喝得最起劲的小报童,正蹲在地上,手脚麻利地将刚刚印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京师日报》一份份仔细折叠,再塞进他胸前的熊猫报袋里。他动作熟练,脸上还带着卖光报纸的兴奋红晕。
柳如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那张《草原债预警》号外轻轻递到他眼前,目光紧紧锁住他那双机灵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这上面的消息,你可知从何而来?”
小报童抬起头,看到柳如是手中的号外,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那种招牌式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他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柳如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飞快说道:
“柳先生,是东家今儿一大早让人悄悄塞给排字房一个姓张的小学徒的铅版,只吩咐印了五十份,混在头批报纸里带出去了…东家还说了句话…”
“说什么?”柳如是追问。
小报童眨巴着那双黑白分明、透着早慧的眼睛,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腔调,清晰地复述道:
“新闻这玩意儿,就得像咱家那履带车,得跑!得跑在灾祸的前头!等火烧眉毛才报,那叫讣告,不叫新闻!”
说完,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背起装满报纸的沉重报袋,像只灵活的兔子,一溜烟又钻进了机器轰鸣的工坊深处,继续他分发报纸的活计去了。
柳如是独自站在原地,手中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号外纸。轮转印刷机依旧在身后发出低沉而磅礴的轰鸣,雪瀑般的报纸依旧在奔流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油墨、蒸汽和新鲜纸张的味道。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墨韵坊厚重的屋顶,望向北方那片广袤而寒冷的草原。小报童复述的那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跑在灾祸前头…
这轻飘飘的一张纸,这看似荒诞不经的“草原债预警”,究竟是未卜先知的神来之笔,还是一个足以引爆惊涛骇浪的预言?
她低头,再次看向号外上那几行冰冷的铅字,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弧度。这《京师日报》,这墨韵坊,这轰鸣的机器,这十文钱就能买下的喧嚣世界……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