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苏甜儿的第一封信:桂花酱与断头台(2/2)

是啊…诛九族…甜儿…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

他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攥着信笺的手无力地垂下,那染血的纸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铅块堵住,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那是一种比战场厮杀失败更深的绝望,一种被无形枷锁死死捆住、连挣扎都徒劳的窒息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咚!咚!咚!咚!咚!”

沉重、肃杀、带着金铁交鸣般穿透力的战鼓声,如同天边滚雷,毫无预兆地、连绵不绝地从营地方向传来!鼓点密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风声和众人的喘息!

一骑背插猩红令旗的传令兵,如同离弦之箭,踏着鼓点,冲破弥漫的雪雾,直冲战场中央!

战马在赵大锤面前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马背上的传令兵看也不看满地狼藉的首级和抱腿的张老蔫,更无视赵大锤那满身的血污和几乎要吃人的眼神,他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反手从背后抽出一面玄底金边、绣着狰狞龙纹的三角令旗!

“噗嗤!”

那令旗的旗杆是精钢打造,底部尖锐如枪!传令兵用尽全力,狠狠将这杆代表着燕王朱棣无上权威的令旗,插进了赵大锤脚边那混杂着血泥和残雪的冻土之中!

旗杆入土半尺,稳稳矗立!旗面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那个斗大的“燕”字,如同朱棣冰冷的眼神,俯视着赵大锤。

传令兵这才勒住躁动的战马,声音洪亮、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宣读天条:

“燕王殿下军令!”

“游击将军赵大锤所部!”

“即刻移防大同右卫!”

“接令即行!不得延误!”

“此令,燕王朱棣!”

最后五个字,如同五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大锤的心口,也砸在了所有亲兵的心上。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张老蔫抱着赵大锤大腿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呆呆地看着那面近在咫尺、散发着无形威压的令旗。其他亲兵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赵大锤的目光,从令旗上那个冰冷的“燕”字,缓缓移向自己手中那封染血的信笺。目光在“孕三月,吐得凶,勿念”几个字和落款处晕染的桂花酱渍上停留了许久。那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最终,却一点点被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冰层覆盖、冻结。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颗刚刚被他踹翻、沾满泥雪的敌将首级。动作粗暴,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他没有再试图把它挂上什么架子,而是直接走到自己那辆堆满辎重的破旧大车旁,扯过一根浸满血污的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将那颗狰狞的脑袋死死捆在了车辕最前端!

血淋淋的头颅,正对着前行的方向,空洞的眼睛“望”着苍茫的雪原。冰冷的血水,顺着断裂的脖颈,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滴落在车轮碾过的雪地上。

赵大锤爬上大车,背靠着冰冷的木箱坐下。他再次展开了那封被揉皱、沾着他血手印的信笺,小心翼翼地将它铺在自己沾满血污的膝甲上。

信纸一角,“孕三月”三个字旁边,一滴粘稠、暗红的血珠,正缓缓晕开,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覆盖在苏甜儿清秀的字迹上。

赵大锤死死盯着那滴血,盯着那被血浸染的“孕三月”,盯着旁边那抹代表着妻子气息的桂花酱渍。他眼中的冰层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

他猛地从腰间箭囊里抽出一支鞑子用的狼牙箭!箭头粗糙,带着倒刺。

没有笔。

也不需要笔。

他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狠狠咬住了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狼牙箭箭头!

“咯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他竟是用牙齿生生咬碎了箭头前端的铁尖!露出了里面相对粗糙但尖锐的断茬!

他就用这枚染着他自己唾沫和铁腥味的“牙咬箭头”,狠狠地、深深地,在信笺下方那片空白的、沾着血污的纸上,刻了下去!

没有墨汁。

刻下的每一笔,划破纸背的,都是他指间尚未干涸、粘稠温热的敌人之血!也是他自己的心头之血!

铁划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惨烈决绝的杀气!

【待杀尽仇寇,当归】

六个字!血淋淋的六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如同刀劈斧凿,带着冲天的煞气和对命运最凶狠的诅咒!刻在“孕三月”的旁边,刻在桂花酱的对面,也刻在信笺上那滴暗红的血珠之上!

写完最后一个“归”字,赵大锤猛地将信笺卷好,塞回竹筒。动作快得如同在逃避什么。他解下那只缩在他怀里、恢复了些许力气的信鸽,将竹筒重新绑在它腿上。

“去!”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砂轮摩擦。

信鸽振翅而起,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北方天际,飞向那个有着桂花酱香气的、让他魂牵梦萦的小院。

赵大锤仰着头,视线死死追随着那只越来越小的灰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铅灰色天幕尽头。

他张着嘴,似乎想对着天空喊些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极其压抑、极其沉闷的、如同受伤孤狼在洞穴深处舔舐伤口时发出的那种呜咽。

“呜…呃…嗬…”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绞碎人心的痛楚和绝望,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压出来。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困兽濒死前的悲鸣,混杂着风雪的呜咽,在这片刚刚收割了无数生命的战场上低徊。

他猛地低下头,宽厚如熊罴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带动着身上沉重的铁甲发出哗啦哗啦的撞击声。那只刚刚刻下血书的、握着断箭的独臂,指关节捏得惨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混合着铁锈和泥污,顺着箭杆无声滴落。

周围一片死寂。亲兵们默默地收拾着散落的头颅和残破的首级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没有人敢去看他们将军此刻的模样。只有那捆在车辕上的敌将首级,兀自滴着血,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不见底的红坑。

朔风更烈,卷起地上的雪沫和血腥,呜咽着掠过这片沉默的、仿佛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