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岳飞的坚持与彷徨(2/2)

“是中原千万盼着王师的百姓说了算。”

“是将来史书工笔,公道人心说了算。”

王贵浑身一震,不再言语。

“粮草筹措如何?”岳飞问起最紧要的事。

王贵面露难色。

“周边能买的都买了,价格翻了十倍不止。百姓……也尽力了,许多人家自己都在吃糠咽菜,还是挤出一点送来。北边……石墩先生那边,新的补给还在路上,但沿途关卡查得极严,恐怕……”

岳飞沉默片刻。

“尽力吧。从明日开始,我的口粮,再减一半。”

“元帅!不可!您是一军之主,若是……”

“这是军令。”

岳飞打断他,不容置疑。

王贵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抱拳。

“是……”

待王贵也离去,岳飞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涌上四肢百骸。

他走回中军大帐,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在案前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又触碰到怀中那枚玉佩。

凉意透过衣衫传来。

白日里,他要展现绝对的坚定,不容置疑的统帅意志。

只有在这无人时刻,彷徨与痛苦才敢悄悄浮出水面。

忠君。

他自幼熟读圣贤书,母亲刺字于背,“忠”字刻入骨髓。

君命如山,岂可轻违?

报国。

金虏肆虐,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收复旧疆,迎回二圣,是他毕生誓言。

当“君命”与“国事”如此尖锐地冲突时,他该如何自处?

遵守旨意南撤,或许能保全忠名,但置中原将士百姓于何地?北伐大业,就此夭折。

抗旨坚守,或许能暂保战机,但“不忠”的罪名将如影随形,甚至可能累及家人、部属。

更让他心寒的是,朝廷那道道旨意背后,毫不掩饰的猜忌与杀机。

他们不怕金军。

他们怕的,是他岳飞,是他这支越来越得军心民心的“岳家军”。

“陛下……您真的……听信了那些谗言么?”

他低声问,无人回应。

帐外,风声更紧了。

隐约传来巡夜士卒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有力。

这些声音让他从混乱的思绪中稍稍挣脱。

他想起日间死去的少年,想起城墙上那些挺立的身影,想起张宪、王贵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

也想起郾城血战那最关键的一刻,怀中玉佩传来的温热,与那随之而来的、精准无比的战场洞察。

那不是幻觉。

那是来自北方,那些被称为“匪类”,却一次又一次伸出援手的“朋友”,跨越千山万水递来的力量。

他们不求名利,甚至隐姓埋名。

他们图什么?

或许,图的和他一样。

只是想让这汉家山河,重归完整。想让这天下百姓,少受些苦。

“尽忠报国……”

他再次念起背上那四个灼热的字。

忠,是忠于这片土地,忠于这土地上的人民。

还是仅仅忠于龙椅上那一个人,忠于那一道道可能将国家推入深渊的旨意?

他第一次,对母亲当年的教诲,产生了如此剧烈的动摇与痛苦。

然而,动摇只是瞬间。

当他再次抬头,望向帐壁上悬挂的简陋舆图,目光落在汴梁那个点上时,所有的彷徨又被更强大的决心压下。

“不。”

他轻声自语,却重若千钧。

“我不能退。”

“至少,不能现在退。”

“就算背负千古骂名,就算……刀斧加身。”

“也要为这中原,多守几日。也要为这北伐大业,多存一分元气。”

“这,才是真正的……尽忠报国。”

他站起身,吹熄了最后一缕可能泄露心绪的微光。

身影融入帐外深沉的夜色,重新变得挺拔、坚硬。

如同郾城这座孤城,沉默地矗立在北风之中,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暴风雨。

而在临安,在秦府暖阁,在黑云寨观星台。

无数双眼睛,都正死死盯着这里。

盯着这个在忠君与报国之间痛苦挣扎,却最终选择将身躯化为屏障的男人。

他的坚持,是希望的火种。

他的彷徨,则是敌人眼中最好的突破口。

风暴的中心,往往最为平静。

也最为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