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孤军的危局(1/2)

郾城的天色,是从未有过地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连往日聒噪的乌鸦,都缩在巢里,不出一声。

但这种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悸。

城头值守的岳家军士卒,紧紧握着手中打磨得锃亮的枪杆或刀柄,手心却不断渗出冷汗。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北方、西方、东方。

那里,原本空旷的田野与地平线交接处,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密密麻麻、无声移动的黑点。

不是游骑。

是成建制的军阵。

步兵方阵如同黑色的苔藓,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郾城蔓延。

骑兵集群则像游弋的狼群,在更外围划出弧线,封锁着一切可能出入的通道。

旌旗如林。

其中最为醒目的,是那面绣着狰狞狼头、代表完颜宗弼本人亲至的大纛。

金军主力,终于完成了合围。

不是试探,不是袭扰。

是真正的、水泄不通的包围。

更让城头士卒心底发寒的是,在那些金军阵列的间隙,在更南方的地平线上,原本应该属于“友军”防区的位置。

空了。

前几天还能隐约看到的其他宋军部队的营寨旗帜,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那里从未驻扎过军队。

唯有被匆忙遗弃的栅栏、熄火的灶坑,以及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破烂杂物,证明他们曾存在过,又仓皇离去。

郾城,成了一座真正的、被遗弃在敌后的孤城。

“张宪部昨日派去联络西面刘锜将军所部的斥候……回来了。”

王贵登上城楼,找到正在观察敌情的岳飞,声音干涩。

“刘锜将军所部……三日前已奉枢密院急令,南撤至陈州(今淮阳)布防。留给我们的口信是……‘兵力单薄,难抗金虏主力,奉旨南移,望岳帅……早作决断’。”

岳飞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垛口边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早作决断?

决断什么?

是决断放弃郾城,在十几万金军铁桶合围中“突围”?

还是决断“遵旨”,在敌军眼皮底下上演一场注定溃败的“撤退”?

“东面呢?韩世忠将军的游骑,可还有踪迹?”他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昨日午后,最后一股韩家军的探马哨旗还在五十里外。今晨……已不见踪影。据逃回来的百姓说,昨夜有大队骑兵向南急行,烟尘蔽月。”

王贵的声音越来越低。

岳飞缓缓闭上眼睛。

东西两翼,原本互为犄角、可做呼应的友军,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在朝廷的旨意或者说某种默契下,撤了个干干净净。

将他和他的岳家军,彻底暴露在金军主力的锋芒之前。

不,或许不是“暴露”。

是“奉上”。

用他岳飞的项上人头,用这数万岳家军将士的鲜血,来为某些人的“和议大局”,添上一块最重的筹码,或是一份展示“诚意”的祭品。

好狠的心。

好绝的计。

他甚至能想象出,临安那些衮衮诸公,此刻或许正一边品着香茗,一边“忧心忡忡”地讨论着“岳飞孤军冒进,不幸陷入重围”的消息,然后顺理成章地开始筹划下一步的“善后”。

悲凉。

刺骨的悲凉,比这深秋的寒风更甚,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但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现在。

“传令。”

岳飞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四门紧闭,吊桥收起。所有士卒,按预定防区登城,无令不得擅离。”

“民壮编入辅兵队,协助运输、救治、炊事。”

“粮仓、武库、水源,加派双岗,由背嵬军亲卫直接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一支箭,也不得擅动。”

“告诉全城将士和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晰地在城楼上传开,压过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援军,暂时没了。”

“退路,也被截断了。”

“朝廷的旨意,让我们撤,可现在,我们撤不了了。”

城上城下,无数目光汇聚到他身上,带着惊惶、绝望,还有最后一丝希冀。

“但是!”

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郾城还在我们手里!”

“城墙还在我们脚下!”

“我们岳家军的旗,还没倒!”

他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

“金虏想拿下郾城,得问问我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得问问死在郾城外的那些铁浮屠,答不答应!”

“我们可能会死。”

“但死之前,也要让金狗记住,想啃下我汉家一块骨头,得崩掉他们满嘴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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