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怀炎的试探(2/2)
此时人已到齐,景元从主位起身,走至怀炎身侧,神色转为正式:
“炎老,昨日在司辰宫人多眼杂,只得寒暄。今日,容景元正式将星穹列车的三位贵客引荐于您。”
他目光扫过丹恒、三月七与星,语气沉静而有力:
“幻胧祸乱罗浮之际,列车组等人甘冒奇险,随景元深入险地,共驱首恶,更于助我在幻境中救回苍泽。其间诸多细节,炎老若有疑问,尽可垂询。”
怀炎点点头,神色也肃穆了几分。他先看向丹恒三人,微微颔首致意,算是正式见过礼。
随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历经沧桑的重量:
“关于苍泽回归,以及建木重生之事的始末,太卜符玄呈交联盟的系列报告,老朽均已细阅。符玄本人亦因此受召前往玉阙,亲自陈情。”
“然则,联盟内部对此事疑虑重重,争议未息.....”
老人顿了一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掠过景元,话锋却陡然转厉:
“有些蠹虫,质疑的是你景元的忠诚,妄断你昏聩失智,被私情蒙蔽!
他们乐见神策将军失策,非因公心,而是本性如此。
某些人身无寸功,便只盼着他人跌倒,好从旁人的失败里吮吸那点可怜的养分,证明自己那套庸碌无为才是‘稳妥’!”
这毫不留情的斥责,让厅内空气骤然一冷。
怀炎自己显然也深受其扰,冷哼一声,续道:
“当年云上六骁,一身战功赫赫,锋芒正盛,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待罗浮将军更迭,你这‘神策’之名在外人看来是智谋深远,在他们眼里却成了‘可欺之以方’!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试探,你当老朽不知?”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苍泽身上,这一次,探究的意味更为明显。
这番话,是说给景元听,更是说给苍泽听,是敲打,也是试探。
“如今,苍泽以绝灭大君之身归来,他们更是惊惧交加,如坐针毡。
雪片般的弹劾与警告直送元帅案头,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无非是想借联盟大义与万民安危之名,行施压排挤之实。”
怀炎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所幸,元帅心中有秤,一力担之,未曾让这些杂音扰了罗浮清静。”
他说完,目光便定定地落在苍泽脸上,不再言语。
那目光沉静,却重若千钧,是在等待一个回答,一个态度。
厅内落针可闻。小黑塔感应到苍泽气息的细微变化,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似乎想抬头说些什么。
身侧的镜流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以目光制止了小黑塔。
这是仙舟内部,是怀炎代表仙舟一部分力量对苍泽的审视与测试。
外人,尤其是与苍泽关系过密者,此刻不宜插言。
她相信苍泽,也相信怀炎此举的深意。
苍泽的眉头,在怀炎说到那些人对景元的攻讦时,便已微微蹙起。
此刻,他迎着怀炎的目光,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急于辩白的激动,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凝滞的认真。
他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脑海中的词汇,那些他并不擅长、却必须在此刻表达清楚的东西。
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安静的大厅里:
“景元。”
他先唤了名字,然后才继续,语速比平时慢,却因此显得格外郑重:
“那些人怕我,提防我,或许有几分是对绝灭大君的恐惧。但更多,是借着我这个由头,来针对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景元,那双总是温和或带着些许倦懒的眼眸里,此刻澄澈见底,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也映着眼前人: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无论他们是口诛笔伐,还是暗箭难防,无论风雨多大,浪头多高,我都会在这里。
就像.....就像七百年前,你在小巷里对我伸出手,最终把我带回家那样。”
他话语朴素,没有华丽辞藻,却让景元嘴角惯常的笑意微微凝固,眼底有什么情绪迅速翻涌。
苍泽的视线扫过怀炎,扫过镜流、应星,又落回景元身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深沉的东西:
“就像当年,你将‘平安’递给我时,对我说,‘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家人’那样。”
“当年的对错恩怨,早已随着时间淌过去了。腾骁将军用性命守护的罗浮,自然要由我们接过来,守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激荡的情绪压成最坚实的话语:
“云上六骁的梦想,从来都很简单——让仙舟更好,让这片我们出生、成长、战斗的星空之下,生灵能安居。
这份梦想里,承载着白珩的笑,承载着镜流的剑,承载着丹枫的医,承载着应星的冶,承载着你的智.....也永远,承载着腾骁将军的血与魂。”
“我,苍泽。”他最后说道,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仙舟的人,是罗浮的家人,是景元,是你们所有人的.....后盾与锋刃。”
话音落下,余韵却在厅内久久盘旋。
景元望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化作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欣慰,感慨,如释重负,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眼角微微泛起的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苍泽,极其缓慢,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
怀炎一直静静听着,看着。
看到苍泽努力组织语言时那份近乎笨拙的认真,看到他提及过往时眼中不容错辨的真挚,看到他表态时毫无犹豫的坚定。
老人那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漾开了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如释重负的暖意。
他看得出来,这番话已是这孩子在情感表达上能做出的最大努力,怕是死了不少脑细胞。
若让他精简,恐怕真会憋出一句“总之,我跟景元一边的,大捷!”之类让人哭笑不得的话来。
但这恰恰是最真实的苍泽。
力量可以移山倒海,身份可以惊天动地,可骨子里有些东西,经历了七百年的痛苦轮回,穿过了绝灭大君的冠冕,依旧未曾改变。
怀炎伸手,再次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这次的滋味,似乎比方才更清甜了一些。
他缓缓咽下,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舒缓的笑容。
“糕点甚好。”他说道,语气已然不同。
“苍泽啊,日后若得空,不妨多来朱明走动走动。云璃那丫头,怕是会缠着你学这点心手艺了。”
试探的锋刃,于无声中,归鞘。